第三十章
天上又一道霹雳划过,夏泠鸢抱着方卓君不松手,方卓君索性把袍子敞开,一袭宽袍把二人裹着,让夏泠鸢倚在他的怀抱里。
琴声转至暗哑,船下江边忽有士兵快步上船,全身滴着水,大声道:“殿下!”屏风后琴声一停。
夏泠鸢蹙眉道:“怎么?”
士兵道:“张将军回来了,正在府上等着!”
夏泠鸢震惊回头,从方卓君怀中起来:“他回来了?他伤得重吗?”
士兵:“看模样是皮外伤。”
夏泠鸢有些惊喜,但随后又冷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后道:“先让他歇着。”
士兵转身走了,夏泠鸢只觉连日阴霾一扫而空,他平安无事,便好,可是转念一想,那,京中那里,该如何……她的心又沉了下去,方卓君看着夏泠鸢的神色变化并未出声。
“禀告殿下!”士兵不到两刻钟又再次回转:“张将军请殿下回府,有事详谈。”
夏泠鸢道:“有什么要紧的,等他养好伤再说。”
士兵坚持道:“张将军有生死攸关的大事!”
夏泠鸢看了看旁边,也没有伞,想了想决定淋雨回去,随后起身,方卓君也起了身,跟着夏泠鸢一同淋雨回来。
当天傍晚,廖府边厅。
夏泠鸢湿淋淋地回来了,夏泠鸢先围着莲生转了一圈,确定他只是受了皮外伤后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布巾擦头,换上干衣服,坐在边厅内说道:“狼呢?”
莲生撮指一吹,踏雪甩出雨水跑了进来,跑到夏泠鸢跟前,趴下蹭着夏泠鸢。
夏泠鸢挥退下人,边厅内剩莲生与方卓君两名侍卫。
莲生把手里的布包放在夏泠鸢面前的案上,打开,里面是十来个腰牌,一副护腕。
“这是什么?”夏泠鸢拿起一件东西道。
莲生:“在谷底找到的,狼窝里的东西。”
夏泠鸢看了一会,忽道:“江州军的东西?”
莲生只是看着夏泠鸢。方卓君道:“派人伏击我们的,是你伯父的人?”
夏泠鸢不语,长时间的寂静过后,夏泠鸢把包袱按着:“应该不是他。”
方卓君道:“我也觉得不可能。”
莲生:“我只信我看到的。”
夏泠鸢:“如果,是伯父的兵,怎会死在那里?!”
莲生:“林中不止有鹰,也有狼,狼发起狠来,谁也驾驭不住。”
方卓君:“不会是他。”
莲生:“你既相信,那么我带着证据去问他。”
方卓君:“你想打草惊蛇吗?!”
莲生:“你也在怕。”
方卓君:“决不会是这般!”
夏泠鸢:“别吵了!!”
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声张,夏泠鸢在犹豫,她既想信廖顾鑫,她知道莲生不会骗她,可是她也信廖顾鑫,但必须小心行事,一着棋错则全军覆没。她真想撒手不管了,但是不能,这件事无论跟廖顾鑫有没有关系,都不能感情用事,置之不理最后有麻烦的是自己。
夏泠鸢说:“莲生,你能担保带回来的证据没有疑点么?”
莲生缓缓道:“泠鸢,莲生愿为你死。”
一瞬间,所有的空气似是在片刻中寂静,夏泠鸢只觉得很沉重,可是又很甜,甜蜜,惊慌,恐惧互相交杂,她该怎么回应这份情。
“都……”夏泠鸢一手微颤,无意识地作了个驱赶的手势:“都出去,让我想想。”
方卓君侧头瞥了莲生一眼,转身出去,莲生仍站着,夏泠鸢又道:“莲生,出去。”
“你活着回来了,我很高兴。”夏泠鸢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事关重大,不是责人的时候,温声说:“前事不究,去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
莲生似乎在等什么,却没有等到,落寞地转身离开侧厅,带上了门。夏泠鸢在厅里逐一检视莲生带回来的东西,再回想日间廖顾鑫神情,全无半分作伪。
江州军的盔甲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定是与鹰群起了搏斗,随后被击落掉进狼窝的,而山林中的狼又不是从小驯养亲人,反而凶猛异常,自是逃不了,或是那名驭鹰人杀死了江州士兵?
“先假设伯父不知情。”夏泠鸢自言自语道。
山中的事,廖顾鑫不知情,夏泠鸢提起被鹰偷袭时,廖顾鑫才会派人去查。但这队人又确实穿着江州军的服饰。
那么会是他的手下?夏泠鸢觉得很有可能,驻州大将手下被朝廷收买,武帝在位时不是一次两次,夏挽秦几次设计杀武将,便是靠的这些暗线通风报信。如今廖顾鑫身兼刺史、州尉二职,拥兵江城,手握五万大军,要直接除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在他身边埋棋子。
先看看伯父身边有没有与朝廷暗通信报的人,夏泠鸢大致有了主意,推门出去,雨势小了些。
莲生在边房内赤条条地站着,一名士兵举起碗,朝他背脊上浇。
夏泠鸢问:“在做什么?”
莲生一听夏泠鸢声音,登时脸红至颈,推开那士兵,酒碗摔了一地,继而朝榻上一钻,扯过被子盖着,沉默进了帐里。
那士兵道:“张将军身上带伤,怕被鹰抓染上什么疾病,所以烧酒清洗伤口。”
夏泠鸢道:“我来,你出去。”
莲生尴尬道:“你……你别来。”
夏泠鸢道:“你为我办事落得一身伤,这是我该做的,坐过来。”
莲生沉默了,夏泠鸢倒了碗烧酒,耐心说:“坐过来。”
莲生不动。夏泠鸢想了想,学着武帝那腔调,问道:“张卿,有什么委屈?”
莲生:“没有。”
夏泠鸢说:“那么过来。”
莲生侧过肩膀,肌肤线条优美,雪白的皮肤裂口仍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夏泠鸢以布卷沾湿了酒,按在莲生的伤口上,被鹰抓出的伤痕惨不忍睹,这满身的肌肤密密麻麻的伤口,触目惊心。
夏泠鸢光是看着都觉得疼,心中更是心疼无比,按上去时挤出些许烧酒,莲生每次只是微微颤抖,虚张着唇,像想说什么。
方卓君推门进来:“想清楚了?”
夏泠鸢:“想清楚了,明天咱们一起到军营里走走,先去州府一趟。”
方卓君:“你觉得会是他么?”
夏泠鸢缓缓摇头:“我相信伯父不会,但他的手下人有可能会。”
“不能感情用事。”莲生说:“你教我的。”
夏泠鸢莞尔道:“莲生,我本就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方卓君道:“我来吧,伤口化脓了,脏。”
夏泠鸢说:“不妨,你到厅上等我。”
夏泠鸢把那一坛烧酒用完,莲生依旧赤裸全身,背对床外,扯开手上绷带,反手绕过宽厚背脊缠上。
夏泠鸢说:“好好养伤,辛苦你了,莲生。”
莲生什么也没说,包扎好绷带,扯过衬裤单衣穿上,夏泠鸢说:“晚饭我吩咐人送到你房里来吃。”
莲生晚饭后出来,见夏泠鸢与方卓君在说话,便默不作声站到夏泠鸢背后。
夏泠鸢:“莲生,你回去歇下,伤着了不可操劳。”
莲生摇头,夏泠鸢道:“那你坐吧,有人知道你回来了没有?”
方卓君笑道:“不可声张。”
莲生仍旧摇头,不坐,也不说话。夏泠鸢道:“回房去歇着,要我求你么?”
莲生站着不动,夏泠鸢淡淡笑道:“算了,晚上早点歇息吧,免得折腾你们。”
方卓君道:“接着方才的说。”
夏泠鸢说:“我把伯父带开,你就趁机在兵营里看,凡是发现任何异常,都用心记下来,回来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方卓君一手捏着自己下巴,缓缓道:“不告诉你伯父么?”
夏泠鸢反问道:“你觉得呢?”
方卓君沉吟,夏泠鸢又回头道:“莲生,你觉得这事能拿去试探伯父么?若要试探,该怎么试才安全?”
莲生一脸茫然。
“他不懂。”夏泠鸢说:“暂定这样吧,我觉得定会有逃出来的,你着重看伤兵营里的人。”
方卓君点头,夏泠鸢打了个呵欠,下午遭雨淋了,一天心神受了不轻打击,颇有点疲惫,当即便回房睡觉。
夏泠鸢刚进了房,莲生便走到门口守着。
方卓君在厅内提笔记了些东西,解开外袍,只着雪白单衣短裤,露出修长大腿,双脚踩着木屐,穿过花廊,在夏泠鸢房外停下脚步。
方卓君朝莲生礼貌地点头致意,抬手去推房门。莲生犹如隐在黑暗中的一只夜枭,沙哑着声线,那声音只有方卓君与他自己听得见。
莲生:“敢碰她一下,我就杀了你。”
方卓君:“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了。”
莲生:“你可以试试。”
方卓君悠然笑道:“你杀了我,她也会杀了你。”
莲生沉声道:“无妨。”
方卓君懒懒道:“我倒是不怕死,万一咱俩,不,万一我死了,泠鸢孤零零地一个人怎么活?”
莲生眼中杀机敛去,方卓君拍了拍他的肩,唏嘘道:“张兄,昔时也没见我将你怎么着,男子汉大丈夫,心胸怎这等狭隘?”
说毕痞兮兮地一笑,转身离去。夏泠鸢在房里听到木屐声,于是坐起身:“卓君?”
方卓君停在花廊下,一轮明月将他的侧影投在窗上,不远处的背后,另一个颀长身影是莲生。
方卓君声音带着笑意:“没事,本想来给你守夜。”
夏泠鸢:“不用了,都去睡吧。”
方卓君:“嗯。”
方卓君走了,莲生还站在房门口,夏泠鸢说:“莲生,你也去歇着。”
莲生巍然不动,夏泠鸢明白,她知道是她委屈了莲生,可她必须这么做,她深吸了一口气,便不再搭理他,自己躺榻上睡了。
翌日破晓时,雨过天晴,湿漉漉的水汽卷进房内。夏泠鸢迷迷糊糊睁开眼,方卓君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
唇分,方卓君笑道:“醒了。”
夏泠鸢伸了个懒腰,蹙眉把方卓君推开些,抬头张望,问:“莲生呢?”
方卓君答:“鸡鸣时去睡了。”夏泠鸢微微垂眸,不语,方卓君也不开口说话,就在床上躺着陪她。
片刻后,夏泠鸢起身了。方卓君仔细地给夏泠鸢穿衣,动作自然十年如一日,这很正常,他之前是夏恒衍的近身护卫,他宫中并没有多少人,所以,方卓君经常给夏恒衍穿衣,动作自然熟练。夏泠鸢静静坐着任他把自己打理好,牵着他的手朝前厅去。
莲生还在睡,夏泠鸢用过早饭,在廊下站了一会,湿漉漉的江州青石板街上,行人往来,女子或挽提篮,或三五出行,皆穿着或蓝或紫的绣袍。
江州女子高挑温柔,中原闻名,与这雨后晴空,青街同成一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夏泠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思考片刻。
“又想什么?”方卓君在身后问。
夏泠鸢答:“唔……想从前武帝是怎么做帝王的,为君之人,不徐不疾,目览苍生,心怀天下,威而不霸,谦而不卑……”
夏泠鸢轻轻睁开眼,眸中明亮,神采焕发,仿佛变了个人,眸光温润不失果敢,似模似样地迈出一步,与方卓君一齐笑了起来。
“方卿,何如?”夏泠鸢道。
方卓君点头道:“不错。”
夏泠鸢在前,方卓君在后,转出街去,徒步走向南城州府。莲生猛地起身,头还有点疼,胡乱裹好武袍出来,府内丫鬟便盈盈笑道:“张将军醒了?”
“殿下呢。”莲生问。
丫鬟答:“殿下与方将军出府去了,请张将军用早饭,在家里好好调养。”
莲生:“……”
昨夜狂风骤雨,晨间满地残花败叶,莲生懊悔地站在院中。夏泠鸢下了马车,廖顾鑫亲自出州衙来迎,躬身施礼,问:“殿下这几日可住得惯?”
夏泠鸢忙扶起廖顾鑫:“我来看看伯父的兵。”
廖顾鑫道:“殿下里边请,臣这就去准备。”
夏泠鸢在州衙内巡了一圈,见桌上摊的案卷,名册皆是江州兵士调动,又有粮草调集等事宜,当即不再怀疑,入内时廖顾鑫正在换头盔,州衙内分两间厢房,一间装满州志、兵卷等书册,另一间则打了个地铺,显是连日来廖顾鑫都在此处劳碌,忙得连家也不回。
“殿下请到外头稍后……”廖顾鑫从镜中窥见夏泠鸢。
夏泠鸢笑道:“伯父,就咱俩,不用殿下殿下的了。”
廖顾鑫肃容道:“泠鸢,规矩不可荒废,怎么这么大个人还跟没长大似的?”
廖顾鑫一身武袍正要换成铠,笑了笑:“泠鸢,你和你父亲有一点很像。”
“哪处像?”夏泠鸢说。
廖顾鑫道:“你父亲跟你母亲上京之前,也总来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夏泠鸢挑挑眉,随后笑了一声,出了帐篷。
走到外面时方卓君在低头翻看名册,见夏泠鸢来了,说:“应当不会。”
夏泠鸢道:“那就不是他。”
方卓君低声道:“会是谁,那哑巴被人骗了?”
夏泠鸢答:“也有可能是伯父被人骗了。”
正低声交谈时,廖顾鑫换上一身黑盔,英姿飒爽出来,说:“臣去点兵?”
夏泠鸢马上笑道:“不,进兵营随意走走。”
廖顾鑫一颔首,夏泠鸢不摆排场,只巡兵营,正是为将要道,当即出外备车,带着二人朝城外军营里去。外军营里去。
那处是廖顾鑫的嫡系江州军,当值士兵各个身着乌金甲,也不怕天热。廖顾鑫治军极严,军容齐整,号令有致,所过之处士兵纷纷起身,朝夏泠鸢行礼。
夏泠鸢赞道:“伯父你带兵厉害。”
廖顾鑫道:“殿下还没见他们打仗的时候,各个奋不顾身。”
夏泠鸢:“都是怎么练的兵?”
廖顾鑫笑道:“骨江偶有水贼,东出江口,亦常有海外瀛人侵扰平州,东海两地,乌甲军便是以外族练的兵。”
夏泠鸢走了一圈,看不出什么来,又问:“伤兵都如何安置?”
廖顾鑫微微诧异,答道:“伤兵在城西有安置所,但乌甲兵对敌作战,一旦开战皆是拼了命的上,较少有轻伤回营的情况。”
夏泠鸢登高眺望,见离乌甲不远的山头,又有一处兵营,又问:“伯父,那里是什么地方?”
廖顾鑫答:“是江州侧军的预备营,这支队伍共计一万五千人,农忙时协助城周耕作,农闲时则领一半俸饷,于丘陵上操练新军,每年予以考核,若能过关,则编入乌甲军内。”
夏泠鸢缓缓点头,若有所思,下了观远哨塔,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廖顾鑫说:“那处伯父特别派了一人操练,此人名唤于海,是名文官,但熟读兵书,胸中丘壑不在我之下,当朝大学士吴旭门下出身,先帝还在位时便派来协助我。”
夏泠鸢手指头略动了动,方卓君会意,与她尾指轻轻一勾,二人不着痕迹地松开,打完暗号,方卓君便笑道:“廖大人,我在这附近走走可好?”
廖顾鑫颔首道:“方大人请自便。”
夏泠鸢与廖顾鑫一路走过军营外侧,夏泠鸢问:“于海,是什么人?”
廖顾鑫答:“于海这些年中,与我情同手足,为人直率易相处,前些天听得你到江州,本也要亲自来效忠于你,但此刻新兵操练迫在眉睫,我便让他过几日,分派好事后再来听你命令。”
夏泠鸢似笑非笑地看着廖顾鑫。
“怎么?”廖顾鑫眉毛动了动:“又有什么坏念头了?”
“没有。”夏泠鸢想到廖顾鑫年过而立还未成婚,心内有种隐隐约约的奇异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