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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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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踏雪于山脚穿梭,夏泠鸢酣睡时不自觉地紧紧搂着莲生健腰,侧枕在他肩前,陷入了一个绵长的梦境。梦里,她生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房间中,一个枯槁的女人怜爱地看着她,只是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很久,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便带着微笑死去,而她也被转手被人带走。

之后她被人救下,从而进入了福利院,开启了她的人生,长大,考入大学,阴差阳错下报名参军,之后执行任务再到她的死去。

一片黑暗后,梦中逐渐明朗,到处充满火光,落日如血,天地间满是飘絮与战火,飞灰。

莲生一骑离开葭城,身前亦载着夏泠鸢,他的臂膀有力可靠,胸膛宽阔沉厚。她在莲生的马上进入古道,过汀州而不入,沿途驰向凤关,前去挑战那全然未知的将来。

夜中枫城沿路驿站已撤,他们在废墟中生起一堆火,相依为命地坐着。

莲生从不说话,他有太多不懂的,也有更多不会的。他不会就是不会,不像方卓君般,站着想个一时半刻,便能巧妙避开两难的抉择,绕道而行。

莲生则每当碰上一堵墙时,都尝试着以蛮力撞过去,若那堵墙的坚固超乎于他想象之外,也不知绕路或后退,便沉默地在墙前站着。

梦里金戈铁马,华恒河被鲜血染得通红,那是夏泠鸢亲手留下的仇恨,镬奴人的生命,凤关将士的热血与呐喊,铺天盖地的火箭,永恒的深夜,此起彼伏的狼嚎,交织成一张网,朝她扑了过来。

夏泠鸢猛地惊醒,满背冷汗,莲生站在于一个峡谷前。

“怎么了。”莲生担忧地问。

夏泠鸢摇头道:“没事,继续走吧。”

二人穿过峡谷,进入一片开阔地,方卓君坐在空地的岩石上,树桩上被捆了只五花大绑的鹰,一棵树上倒吊着个男人,地上扔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士兵,正是昨夜被于海派出城的信差。

方卓君见夏泠鸢凑过来:“他俩刚接头就都被我制住了,还来不及问话。”

夏泠鸢连剑带鞘,抵着倒吊的男人脑袋,将他的头拨得微微昂起。

男人满脸鬃须,穿着兽皮的猎户装,犹如野人一般,那只鹰翅膀被捆住,两只爪子也被捆住了,死死盯着踏雪,感觉到威胁。

“是他。”莲生说:“放鹰埋伏的人。”

夏泠鸢眯起眼,注意到野人般的大汉耳朵动了动,知道他已醒了,于是朝方卓君使了个眼色:“打点冷水来,先问他。”

方卓君解下信差头盔,在峡谷内寻了一潭水泼上去,信差醒了。

夏泠鸢:“认得我是谁么?”

信差惶恐看了片刻:“是……殿下!是太女殿下,殿下饶命!”

夏泠鸢吩咐道:“先把他绳子解了。”

方卓君抽剑,白光一闪,那信使脱缚。

夏泠鸢:“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我不杀你。这次过了之后,你隐姓埋名,带着我的手书到阳州去,进我亲兵队,保你性命和全家老小无恙。”信使松了口气。

夏泠鸢:“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信使如实道:“交一封信。”

夏泠鸢:“于海有何图谋?”

信使:“小人不知……小人只被派到此处,与这鹰王接头。其余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夏泠鸢揶揄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信使:“不敢隐瞒殿下,于大人与那畜生接头,都、都是分队行事,有人负责传令,有人负责递信……四人来去,一来一回……”

信使从怀中取出于海的密信,目中满是感激神色。

夏泠鸢蹙眉道:“他与于海有什么牵扯?别怕,你说就是。”

信使道:“听、听说他是于大人捡到的一畜生,自小在黄县养大,十来岁时又逃回了山中……”

“听说。”夏泠鸢道:“听谁说的?”

信使:“于大人亲口说的。这畜生只认他一个,动辄对其他人大打出手。上回有两个兄弟还被他杀了。”

事情很清楚了,从阳州过来的道上,便是于海派这人不人,兽不兽的家伙埋伏。事情败露以后着他挪到虞衡山来,于海胆子就这么大,万一这家伙被自己找到了怎么办?不杀人灭口?

夏泠鸢拿着信封,有些烈的阳光使她眯了眯眼,将信交给信使而后道:“把信念念。”

“是、是……”那信使忙不迭地展开信,对着日光念道:“石峰吾儿,折断山不能再呆下去,暂居虞衡山等为父过来……”

信使念着念着,头渐低下去。

夏泠鸢:“……”

莲生与方卓君看着信上的反光,那信对着日光,泛着一分纸张的灰黄色,没有人说话,信使声音渐小,指头变得抹黑,跪在地上一歪,死了。

短短顷刻,夏泠鸢只觉惊心动魄,退了半步,方卓君与莲生各抬左右手,按在夏泠鸢肩上。

夏泠鸢惊魂犹定。莲生与方卓君更是恐惧,于海毒计若斯,不管谁截住了信,最后不是交给廖顾鑫便是交给夏泠鸢,信上带着于海的火戳,拆信前更不可能先看一遍。

夏泠鸢若接过信,自己拆开看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得死在这处。到那时什么天下,皇位都成了泡影。

那驯鹰人发出一声嘶吼,不住猛力挣扎。

夏泠鸢知道他一直在装昏,方卓君与莲生武功深湛,更知他早醒。

夏泠鸢道:“放出来以后能制住不?”

方卓君颔首道:“先前就是我亲手束住,问题不大。”

莲生:“能。”

夏泠鸢:“把他的绳子解开。”

莲生随手一扬,数枚羽标擦着那驯鹰人身畔掠过,那男人一个倒栽葱摔下,继而仇恨地盯着夏泠鸢,喉中呜呜作响。

夏泠鸢:“你叫石峰?”

石峰一个翻滚起身,以拳按地,单膝跪着,那姿势看上去似是臣服,实则却在蓄力预备暴起伤人。他的两眼赤红,盯着夏泠鸢。

夏泠鸢笑道:“别装傻,你既认字,想必也会说话。”

石峰开了口:“你是太女。”他的声音嘶哑浑厚。

夏泠鸢:“你父亲想杀了你,地上有你的信想看看么……”

石峰发出一声决死的咆哮,奋然冲向夏泠鸢!早已暗自戒备的莲生与方卓君同时行动!

方卓君立即挡在夏泠鸢身前,莲生跨出一步,那一步的架势直似沉渊万丈,意凌绝顶,敌方空手,莲生也空手,抬手行云流水地一招,横臂如枭鹰展翅!

石峰疾飞而起的瞬间,被莲生单手抓住,继而借力使力,将他拖得在半空扫了个圈,再远远甩出,一声闷响,那驯鹰被甩得撞在山壁上!

夏泠鸢默默地看着他们的打斗,仿若这与她无关似的,实际上,她心里爽翻了,这打斗场景,正好可以学习学习,这招叫啥?踏雪在一旁疑惑地看着夏泠鸢,它感知到夏泠鸢的思绪是很活跃的,它自己也感到很开心,可是它看着夏泠鸢的脸,没啥表情呀?想不通,随后踏雪趴了下来。

石峰发出一声愤怒的大吼,山林群树隐隐颤动,继而挣扎着起身,拔出腰间两把匕首,再次扑来。

莲生此刻方反手抽出无名刀,人随刀至,眨眼间现身石峰面前,一刀隔空劈了下去!

石峰当即满口喷血,转身四肢触地要逃,却被莲生追上。

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转眼结束,石峰不及莲生一合之敌,被打得遍体鳞伤,在地上不住痉挛。

夏泠鸢上前道:“现在愿意谈谈了?”

石峰盯着夏泠鸢,一声嘶哑的尖叫响起,似是鹰啸。

夏泠鸢吩咐道:“继续揍他。”

莲生站着看了一会,将石峰提了起来,一拳捣在他的小腹上。

那驯鹰人半裸强壮身躯,身上只围着一块兽裘布,浑身是淤青,被莲生揍得在地上不住翻滚。

夏泠鸢:“停,愿意开口了?”

石峰吐了满地鲜血,依旧仇恨地盯着夏泠鸢。

夏泠鸢:“继续揍,别揍死。”

打到最后,那驯鹰人已奄奄一息,再说不出话,夏泠鸢才道:“带他回去,给他治伤。那只捆着的鹰带回去,放了也行,免得饿死,信差的尸身扔进山谷里。”

方卓君用树枝挑着毒信,将信小心叠好,塞回信封里。

当天黄昏,夏泠鸢在城外雇了辆马车,把这驯鹰人带回江州城,藏在府中。

回到府内已是入夜,夏泠鸢吩咐不可走漏了消息,便将石峰关在边房中,脱得赤条条的,捆住双手双脚,给他喂了点药,便不再搭理。

“你要怎么处置他。”方卓君在房里伺候夏泠鸢。

夏泠鸢身着薄衣,刚洗澡后换下的单衣有股好闻的日晒气味,混着肌肤上的皂荚气,于这夏夜间十分舒爽。

“训狼。”夏泠鸢看着铜镜里的方卓君,开口淡淡道,一副惫懒模样。

方卓君一怔。夏泠鸢爬上床趴着,方卓君站了许久,问道:“你……要他伴在你身侧?”

夏泠鸢嗯了声,侧枕着看墙壁色“你出去吧,我困了。”夏泠鸢迷迷糊糊道。

方卓君:“夏泠鸢,其实,你已经喜欢我了。”

夏泠鸢翻了个身:“喜欢你又能怎么的,别让我做选择,滚。”

方卓君笑道:“好,不催你选,你想君哥了就在房里叫一声,君哥就在斜对着那屋里。”

夏泠鸢没吭声,看了一会帐子顶,慢慢睡了。翌日起来时,廖顾鑫与莲生、方卓君的声音在院里传来。

夏泠鸢穿着夏时的薄纱裙,洗漱后出外,院落分东西两院,东院是夏泠鸢与两名侍卫住的厢房,西院则辟出柴房,兵器间,外有收拾干净的小小一块演武场。

夏泠鸢以一根木簪挽着头发,站在武场一旁呼吸吐纳,翻掌飞扬,人随掌法而行,步履站位。

廖顾鑫背持无机棍,正与方卓君切磋,此刻三人都停了动作,朝夏泠鸢看来。

夏泠鸢目光专注,始终盯着招式。

廖顾鑫笑道:“莲邵,你教的?”

莲生怔怔看着夏泠鸢那套拳掌,正是昔年逃亡贵化城时自己手把手所教的。然而那武功章法却较之张氏短打拳带着略微不同。

廖顾鑫收棍环臂,好正似暇地看着,夏泠鸢拳掌一出一收,摒除了短打拳中的狠厉与戾气,化为蕴天地造化的朗朗苍空之意,却又带着丝丝柔意。

“强身极好。”廖顾鑫点评道:“杀敌不成。”

夏泠鸢收了掌,笑道:“杀敌不正有伯父么?”

廖顾鑫欣然点头,抡棍虚点,道:“讨教。”

方卓君抽出腰间长剑,抖开一道水似的银光,剑尖斜斜朝地,以示讨教。

廖顾鑫大喝一声,无机棍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落下!

方卓君抽身而退,袍子掠起一阵清风,武靴于桩上一踏,七蜀剑叮叮两声轻响,廖顾鑫抽棍回守,方卓君每一剑都点在廖顾鑫不得不回救的空门,然而廖顾鑫每一棍都准确无误地收回,点中剑尖!

“好!”乌甲军士兵们已纷纷涌至庭院内。

方卓君第一剑客的名头并不是虚空而来,当年带着一把锈剑下山,尚且能挑遍四州无敌手,倚仗的本非削铁如泥的七蜀,此刻有意在夏泠鸢面前卖弄,更是将剑法发挥到了极致。在廖顾鑫那密集黑风般的棍阵中穿梭来去,大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的潇洒意境。

廖顾鑫一声大喝,棍带风雷之声,以腰马之力背驰,窥见方卓君身在半空的机会,惊天动地的一棍横扫出去!

方卓君不避不让,持剑在棍端轻轻一点。

叮一声轻响,削铁如泥的宝剑被压上内力,身重,棍威,层层巨力威压,成为一轮闪烁日光,不可直视的银弧。

七蜀剑一弹,方卓君借力斜掠出去,数步踏上院墙,转身又是一剑!

“好——!”彩声雷动。

那一剑,众音隐去,廖顾鑫瞳中只映出一抹如雪剑锋,将无机棍一立,横掌扣指,轻响声中妙到毫厘,弹正七蜀剑身,一招弹得剑刃偏转了个极度漂亮的角度,紧接着金铁嗡鸣犹若龙吟,一声巨响,七蜀剑带着方卓君全身内力,擦着无机棍斜飞过去!

刹那间满院寂静,再下一刻无数人疯狂喝彩。

夏泠鸢抹了把汗,她在凝神观战,一旁的莲生却始终看着她。

夏泠鸢眼角余光瞥见,侧头道:“又怎么?”

莲生想说什么,可是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那一刻夏泠鸢眼中有种炽烈的意味,仿佛动了情,然而又是一敛,转头望向校场中。

方卓君踉跄收步,摇头苦笑,收剑转身朝廖顾鑫鞠躬。

廖顾鑫也不谦礼,笑道:“有进境,再学三年,顾鑫不是你的对手。”

方卓君笑道:“谈何容易,今天已是超越本身,比平日好得太多。”

廖顾鑫侧身,一棍直挥,唰地把棍端指向莲生。

“到你了。”夏泠鸢推了推莲生,笑道。

莲生说:“我不与你打。”

廖顾鑫收棍而立,沉声道:“不与我打?”莲生沉默,转身离去。

廖顾鑫冷冷喝道:“站住!是我要与你打,你与方卓君皆是殿下身前侍卫,你身负重责,却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来日该如何自处?我又怎能将泠鸢放心交给你们守护?!”

莲生背对廖顾鑫,听见这话,抽出背后无名刀,决然一挥,嚣张指向廖顾鑫。

廖顾鑫虽仅三十余岁,却在中原武道中辈分极高,与莲生之父同辈,但他明白莲生性格乖张暴戾,即使未向他行后辈之礼,他也不怪罪。

莲生发得一声喊,挥刀横削,廖顾鑫持棍横挡,刀棍互撞,登时一声巨响!

说时迟那时候快,方卓君马上以双手食指堵住夏泠鸢耳朵,恍惚间依稀有股音波横扫出去,将士们纷纷避让,退出院外!

夏泠鸢只觉胸口气血翻涌,险些被这音波震得吐出血来,所幸方卓君虎口牢牢贴着她的耳下,内力源源不绝传来,心神才略定了些。

莲生抖开无名刀,大开大阖竟是毫无畏惧,狂风暴雨般撞上廖顾鑫的棍招。

“好!”廖顾鑫运气爆喝,使出近半修为,那一声又震得士兵们两眼发黑。

刀棍互撞,莲生不似方卓君以灵动御敌,却使尽全身气劲,以力撞力地横削直砍,廖顾鑫双足牢牢驻地,巍如山峦,以棍格挡!,巍如山峦,以棍格挡!

每一刀下去,与棍相圻时夏泠鸢都恍惚看见刀棍相撞之处,无形的气劲与音波横扫开去。观战将士们耳膜剧痛,无法抵御这巨响,尽数退了出去了,夏泠鸢与方卓君并未退出去。

方卓君脸色煞白,竟也是颇为吃不消。夏泠鸢拉开方卓君手指,听到一阵琐碎的,密集的叮叮响。

廖顾鑫以无机棍抵住莲生无名刀锋,二人都是微微喘息。

莲生扬手持刀,手臂脱力不住颤抖,几乎就要拿不住刀,那阵琐碎响声正是手抖时长刀反复磕碰在无机棍上。

反观之廖顾鑫手持无机棍,点住莲生咽喉,不见气力不济。

廖顾鑫收棍,莲生收刀。

“你心有旁骛。”廖顾鑫道:“这么下去危险得很。”

莲生的左手发着抖,勉强将刀归于背后刀鞘。

廖顾鑫又道:“你须得从心魔中走出来,否则杂念逾盛,你对武道的进境便离得越远。习武之人若全凭一己喜好,出刀受仇恨,痛苦所驱策,不但终生难以突破武技巅峰,更有走火入魔之险。”

“你父亲昔年对你寄托厚望,他不会想看到你这般,言尽于此,自重。”廖顾鑫说完归棍于背,招呼着夏泠鸢入厅。

莲生在院中站了一会,回房去了。

夏泠鸢道:“伯父怎么过来了?”

廖顾鑫道:“来陪你一天,和你说说话。”

夏泠鸢原本怀疑廖顾鑫知道了什么事,听到亲伯父这么说才放下心,笑道:“也想和伯父聊聊了,开早饭吧。”

开饭时方卓君在一旁伺候,夏泠鸢道:“莲生呢,唤他来一起吃。卓君你也坐。”

下人来回报道:“张将军在花园角落站着,也不答话。”

夏泠鸢并未言语,起身要亲自去寻,廖顾鑫却道:“由他,他在面壁。”

夏泠鸢笑了起来,见方卓君目中有股幸灾乐祸神色,便即笑容一敛,冷冷道:“你也好不到哪去。”

方卓君忙赔笑道:“那是,换了君哥与廖将军硬碰硬,只怕三招就得被扫趴下。”

廖顾鑫无奈莞尔,二人用过早饭,廖顾鑫才到书房案前坐定,夏泠鸢在一旁坐着,方卓君知他二人有话叙,便出外带上了门。

少顷江州府的士兵将军册捧回府上,廖顾鑫与夏泠鸢手边各一杯茶,随口闲聊。

夏泠鸢道:“伯父功夫现在是天下第一了吧。”

廖顾鑫以手指沾了唇,拈着书页边角推开,漫不经心道:“当年论武败给张玄泽,如今故人已去,自然是天下第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