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城墙高处,面目焦黑的守城军发着抖,放下手中石块与刀剑,哆嗦着跪下。赫然是京城中的百姓。
“齐括连百姓都押上来守城了么?”夏泠鸢缓缓道。
一名鹰卫回报道:“殿下!镇东军派出士兵手持利刃督军,一人监督十人,凡是意图逃跑的人便临阵斩杀,推下城去!”
夏泠鸢缓缓点头,看着那被源源不绝押下来的百姓。夏泠鸢紧闭双眼,她不想看到他们,是因为她要平复心情,她知道百姓不可杀,可是正因为他们拿起了刀,她才攻城那么困难,但是她又想到,谁不怕死,谁都怕死,更何况,后面还有人拿着刀逼着他们。
不生气,不生气,夏泠鸢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后,睁开眼睛后说道:“告诉那些被压上城楼参与作战的百姓,我可以不杀他们,但这么多的保家卫国的将士是死在了他们手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要他们毕生只有忏悔可做。”
百姓队中登时纷纷下跪,疯狂哭喊,感恩涕淋,感谢夏泠鸢的不杀之恩。夏泠鸢在这一片呐喊声走进皇城。
外城告破,群鹰在天际翱翔,唐羽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分六队兵,在军鹰的指引下绕过整个京城的外区,巧妙避开了方家镇东军的埋伏地点。
占据巷口战地后,唐羽以军鹰传令,六队与张烈汇合包抄,沿路碾进京城中心。
于天空朝下看,京城六街五千巷,错落林立的民宅之间缓缓绽放出一朵六瓣的鲜红花蕊,从外围渐渐浸染到中心。
到处都是鲜血飞溅的石砖,尸横就地的士兵。最终周伍德、张烈二人镇守外城城门,唐羽与方卓君、莲生三人在内城门南门外汇合。
夏泠鸢身边已聚集了三千御林军,于市口处远远看着南门。
都骑军死伤近半,其余皆被方卓君所俘,押到城外,此刻内城处直到皇宫,只剩下齐家的亲兵——镇东军了。
夏泠鸢知道不可能再劝和了,镇东军素来不服朝廷管辖,撞破内城门后,势必是最后的战役,也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御林军去守住各大宫门,以防齐括逃跑。”夏泠鸢道:“抓住他了以后不许伤他,我要留着他的命。”
所有人静静看着夏泠鸢,夏泠鸢道:“撞车还没有来?伯父呢?”
“回禀殿下。”一名传令兵道:“廖将军的部队死伤最为惨烈,乌甲军牺牲了两万八千名将士,廖将军正在城外收敛袍泽尸体,攻城车马上就到。”
“破城的首功应当记在廖将军身上。”唐羽道:“是谁先杀进城门的?”
方卓君答:“是我,我明白。”
夏泠鸢疲惫道:“他不会稀罕这功勋的,当年和母尊攻打京城时也是,城门告破后他就走了。”
莲生看着夏泠鸢,一声不吭。
方卓君笑道:“你去歇一会。”
夏泠鸢道:“无妨。”
自大战开始,夏泠鸢已足足有十二个时辰没有合过眼。
方卓君:“没有那么快能破城,里面还有一万多人。”
夏泠鸢勉强点了点头,到一旁寻了个地方坐下,朝着满街淌开的鲜血合上眼。
影卫们纷纷聚拢,各自单膝跪地,守在熟睡的夏泠鸢身边,莲生看也不看夏泠鸢,反手拔出背后无名刀,浑身散发出不耐烦的杀意。
第一声撞门的巨响将夏泠鸢惊醒。攻城车抵达,最后一战开始。
正午,日光炽烈。夏泠鸢几乎已经不用再做什么了,她只要耐心等待,那扇宫门迟早会为她打开。
“跟我来。”夏泠鸢吩咐道。
影卫纷纷起身,跟在夏泠鸢身后,莲生转身一步,夏泠鸢眼中带着笑意,朝宫门前地上一指:“你在这协助唐羽。”
莲生停下脚步,数日来终于开了口。
莲生:“不行。”
唐羽道:“留下来吧,她想让你领首功。”
莲生:“我不需功。”说毕朝夏泠鸢走去。
夏泠鸢头也不回:“张卿,孤这是哪里又苛待你了。”
莲生停下脚步,冷冷道:“祝殿下旗开得胜。”随即一抱拳,不再跟在夏泠鸢身后。
夏泠鸢笑了起来,带着影卫出外城,问:“都活着么?”
一名队长道:“弟兄们都还在,鹰损了五只,狼损了二十只。殿下想去何处?”
夏泠鸢道:“带你们立功,都跟着。”
夏泠鸢骑踏雪出城,走到城外的一个大湖边,这处由护城河水淌来,在清河前汇聚。
乌甲军们就地歇息,见夏泠鸢来了纷纷起身。夏泠鸢看了一会湖水,回忆起三年前那个黑暗而漫长的深夜,仿佛看到湿淋淋的莲生抱着她,从湖中上来,把她放在湖边,低头吻下她的唇,为她吸出肺内积水。
“你们在这里守着。”夏泠鸢吩咐道。
乌甲军封锁了湖边,时值下午,城中远远传来一声巨响,内城告破。
夏泠鸢注视那荡漾着血的湖水,不少将士尸体从护城河飘来,湖面被乌甲军纷纷打捞起,晾在湖边。
“把鹰和狼都留着。”夏泠鸢道:“跟我下水,不会水的回皇宫等。”
一行近一百八十人跟随夏泠鸢跃下水去,唐羽下过一番苦训,竟都会游泳。
日光渐暗,夏泠鸢几次换气,在水流中找到了幽深的洞穴,继而穿过漫长的护城河,一条直通京城地下水路的岩道绵延朝向远方。
夏泠鸢浮上水面,载浮载沉,吸了口气,影卫们过来,架着她的胳膊缓慢朝前游去。
水下穿行近半个时辰,水流改向,扯着他们飞速卷入一道湍急的暗流,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头顶豁然开朗,粼光荡漾,夏泠鸢被水流抛进了宽敞的水域。
抬脚间战靴踏上什么硬物,一只淤泥中的巨龟睁开眼,缓缓浮起,将夏泠鸢托上太清池水面。
到处都是烧焦翻倒的房屋与木柱,四下里倾躺着侍卫,太监与宫女的尸身。影卫们出水,不用夏泠鸢吩咐,便有二十人充当前锋上前,各执匕首,两翼各分六十人,三十人殿后守护太女。
夏泠鸢一身全是水,在亭边站了片刻,夏风爽朗,少顷干了些,湿淋淋的黑发搭在后边,拈起竹哨吹响。
影卫们有序先吹鹰哨随后吹响狼哨,远在皇城之外的军鹰竟能听到十里外的响声,纷纷扑翅飞来,踏雪抵达后嗷了一声,随后战狼也一个个跑了过来。
众侍卫又放出探鹰,在皇宫高处盘旋飞翔。
“启禀殿下。”一人道:“轻轩阁有五百兵马,养心殿有五十人,祥和殿有四百人,朝阳殿一千骑兵,书阁无人,琪午门一千人,西池一百人,东路兵马沿皇城经线一路告捷,剩余敌军近三千,朝琪午门前收拢。”
“我军已攻陷琪午门,正在琪午门外整队。照鹰的方位看,御书房前应当还有上千人,但这部分人没有威胁,应是宫女与太监,以及皇族。”
夏泠鸢道:“正和殿呢。”
最近的一只鹰穿过御花园飞来。
“正和殿外没有人。”
夏泠鸢道:“朝正和殿走。”
正和殿空空荡荡,夏泠鸢眯起眼,派侍卫前去巡了一圈,又有人回报:“殿下,宫里杂物都被搬走了,正和殿内没有人。”
夏泠鸢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了。她转了转,随后在地上看到了一条皇后穿的锦袍拿出来给踏雪。
踏雪侧过头看着夏泠鸢,夏泠鸢笑道:“去找一个穿这样子衣服的,可以不?”踏雪凑上前去,闻了下衣服上的味道,随后会意跑走了。
“都歇会儿。”夏泠鸢道:“坐吧。”
一队自觉在正和殿附近巡逻,其余人纷纷席地而坐。
夏泠鸢坐在台阶上,只觉这队人实在太合心意了,不该开口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刚接手时感觉还不强烈,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喜欢得不得了。
“你们都是这么话少的么。”夏泠鸢随口揶揄道:“还是说,被莲生教的?”
侍卫们纷纷笑了起来,一队长答道:“这都是张将军教的。”
夏泠鸢道:“教你们什么?”
“用刀。”一人答道:“镖,擒拿,掌,爪,指法,还有训狼。”
夏泠鸢道:“你们是鹰影卫还是?”
“我们中间不分这样,既要会训鹰也要会训狼。”
“原来如此,还教了你们什么?”夏泠鸢问。
一名队长接口道:“在这一月里,廖将军教我们兵法,排阵,以及突进,呼应配合。”
“廖将军也教你们了?”
“是的,殿下,廖将军跟我们说,殿下不能亲自率兵打仗。”那名队长说道。
夏泠鸢挑挑眉,也没再说话,她是没有亲自上阵,可是她杀的人,也不少。这队影卫实在是精英中的精英,集唐羽的军纪与兵法,廖顾鑫的忠诚与作战意识,莲生的特长于一身,虽现在只余一百八十人,只怕天底下再无军队能出其右。
踏雪此时跨了进来,嘴中含着一根金钗。夏泠鸢道:“找到了!就是她,在哪里?”
影卫们纷纷起身,夏泠鸢疾步而行,在踏雪的带领下走向御花园外的僻院。这处是前朝冷宫,早已荒废而杂草丛生,踏雪在井栏边停了下来,院内依稀传来女子声音。
“我的钗子呢?”
夏泠鸢掂着沉甸甸的金钗,反手拔出腰畔七蜀剑,徒步走进僻院。
脚步声响,一名女子将白绫抛上房梁,绫端坠下时,她抬头朝院外看了一眼。春风吹过,满庭落花,孙雪与夏泠鸢默默对视。
清秀的姑娘,与孙雪曾经入宫时见到的小团子有些重合,却又有些不同,孙雪入宫一年,见过的皇族数不清,皇子皇孙们清一色带着夏家的眉目印迹,然而论起威势,却无人能及夏泠鸢万一,包括已逝的夏恒衍。
夏泠鸢一身皮甲血迹斑斑,旁边跟着一只凶兽,眉宇间带着一股悍而嗜血的戾气,身后跟随的侍卫都显得冷漠无情。
孙雪注意到她一手持剑,一手拈钗,持钗的左手上绷带缠到了手肘处,此时已有些脱落,隐约漏出鲜红的肉来,心里一阵冰凉,料想也是名亡命之徒。
“皇后!!”一宫女大哭着抱住孙雪双脚,望向夏泠鸢时双眼通红:“别伤了我家小姐——!”
影卫们纷纷喝道:“放肆!”说毕涌上前,拖开宫女。
孙雪冷冷道:“别伤她!”
夏泠鸢笑了笑:“我凭什么听你的,难道就凭你曾是夏恒衍未过门的妃子?”
侍卫们把宫女放在角落里,周遭静谧。
夏泠鸢:“我打扰你寻短见了?”
孙雪俏面含威:“你过来,是看我笑话的?”
夏泠鸢道:“你有什么笑话可看的。”
孙雪看也不看夏泠鸢,把白绫抽顺:“不劳殿下亲自动手,夫君已死,罪臣该自寻了断。”
夏泠鸢:“我倒是没想到,你对夏辉倒是那么情深义重的,居然还能为了他去死的地步。”
孙雪一边绕绫打结,一边埋头道:“殿下说笑了,当时情况,孙雪也略知一二,既然已经败落,新主哪会有留着旧人的道理的?这点孙雪还是懂的,孙雪祝殿下百子千孙,金戈铁马,铁铸山河。盼能念在孙雪曾真心实意的份儿上,能想起孙家一二。”
夏泠鸢:“你就这么想死?”
孙雪看着夏泠鸢,不作声。夏泠鸢笑道:“若你死了,张莲邵肯定会难为我。”
孙雪淡淡道:“他是他,我是我。”
说毕一扯白绫,蹬掉绣花鞋下的矮凳,院角宫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孙雪安静地悬在僻院正堂下,闭上双眼。
夏泠鸢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挥,七蜀剑打着旋划出一道弧光,旋转着掠过堂厅内绕梁而过的白绫,将它一裂为二,继而钉入后墙,无声无息,直没至柄。孙雪摔了下来。
“不瞒你说。”夏泠鸢笑道:“我本来是想来杀你的,但忽然又改变注意了。”
孙雪在地上咳嗽,痉挛,挣扎着坐起。
夏泠鸢:“现在不许你死了,回去换上袍服,跟我走。”
孙雪看着地面,缓缓摇头。
夏泠鸢怒吼道:“给老子去换!”
孙雪打了个寒颤,宫女连忙过来,扶起孙雪,转进内间。侍卫拔下七蜀剑,夏泠鸢收剑归鞘,片刻后孙雪略施脂粉出厅,眼神如一波死水。
“你想为谁殉情。”夏泠鸢用七蜀剑挑起她的下巴,悠然道:“我觉得应当不是夏辉更不是夏恒衍。”孙雪骤然被喝破心事,眼中满是惊慌神情。
夏泠鸢笑道:“如果你心里有夏恒衍,那么你早死了,你心里也没有夏辉,不然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我倒想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料你也不会说。罢了,现在,你得陪我演场戏,成么?这场戏末了要挥刀要悬梁,随你。”
孙雪低下头,夏泠鸢把金钗插进她的飞凤髻后,淡淡道:“皇后,请。”
是时,琪午门外的战役已进入最后阶段,莲生浑身浴血,犹如绝世战神,领千余骑兵杀出一条血路,犹如一把尖锐的锋刀,砍开了镇东军的兵阵,无名刀所指之处,留下满地尸身。
镇东军极其壮烈,长久于东疆抗击镬奴练成的悍勇竟是无人逃亡,都骑军已溃败,启明殿前留下了两千士兵,正在作最后的死战。
莲生一袭披风已被染成紫黑,鲜血渗透了他浑身的盔甲,脸上满是战火熏出的黑印,那半边鬼面衬得他更阴郁狠厉,他不劝降,不怒吼,凡是有人拦在他的前路,便话也不说,抬手一刀。
没有人能抵住他的刀威,凡正面举盾迎战者,皆被连人带盾,连着胯/下战马被无情地砍成两半!
莲生犹如地狱浴血的骑神,一路冲杀而过,从午门外直杀入朝阳殿前,兵士们大吼道:“守不住了——关殿门!”
刹那间一箭撕破虚空,穿过午门外的百步台阶,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飞而来,将关门兵士拦腰射成两半,鲜血狂喷!合拢到一半的大门凝住。
夏泠鸢与孙雪从午门外的校场走来,问:“结了么?”
黄昏时分,勤王军在午门外纷纷跪下。
夏泠鸢道:“众将士,平身!”
山呼海喝的一声爆喊,数万士兵整齐起身。夏泠鸢先于孙雪一个台阶走上第一级玉石台阶,方卓君纵马跟来,与莲生同时下马,而后是手执战灵宝戟的唐羽。
“大臣们在何处?”夏泠鸢问。
唐羽道:“在御书房,有人看着。”
夏泠鸢欣然点头,走上最高一级的台阶,莲生与方卓君上前,以肩扛着沉重的两扇铜门,各自发力。
铜门砰然洞开,迎着一轮夕阳。夏泠鸢走进朝阳殿,空空荡荡,龙椅上坐着一人。
“齐括。”夏泠鸢道:“做好被凌迟的准备了么?你的这场叛乱,令我西秦死了近十几万人。”齐括放声大笑,笑声凄厉而尖锐。
“夏泠鸢啊夏泠鸢。”齐括挑衅地说:“你夏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陪着你娘举兵的,除了廖顾鑫那厮,还有谁活着?”
“张玄泽被你娘一把火烧死了,刘将军在琪午门外被刀斧手砍了头,两位大学士一位被毒死,一位跳了井,唐后照以为他只要恪尽职守,就能保住全家么?中秋夜一把大火,烧的就是他与苻诩。我若不做点什么?你娘死前,会让我们齐家活着?”
夏泠鸢笑道:“胡说八道。”
齐括笑意肆然:“你娘为了让你坐稳这夏家的龙椅,杀了这么多人,可悲的是,他们的儿呐,还像条狗似的跟着你,拼了命的给你这杀父仇人的女儿复位,简直是世间最可笑之事。”
夏泠鸢笑道:“你说这番话,只会令你齐家死得更惨。你就不怕皇女刨了你齐家的祖坟,把你九族凌迟?”
齐括悠悠叹了口气:“我这不都快死了么?旁的人何干,我可管不着了。”
夏泠鸢摇头道:“没那么容易,把你四肢削了,装在个瓮里如何?”
夏泠鸢走上殿前高台,齐括一身黄袍大锦,穿的赫然是袍服,坐在龙椅上,犹如黄昏中游走的蛟龙。
齐括声音渐低下去:“泠鸢,你管天管地,终究管不到人生死。”夏泠鸢心中一惊,忙以剑鞘抵起齐括的头。
他的双唇已变得漆黑,双瞳微微扩散,末了,最后一句,只有夏泠鸢听见的话是:“圣上,你有想过莲生如何么,我祝你夏家断子绝孙。”
齐括停了呼吸,夏泠鸢沉默片刻,把他推下龙椅,齐括的尸身顺着台阶滚了下来。
夏泠鸢转身坐上那九五之位,吁了口气道:“终于回来了。”
殿前站着的四人一片安静,片刻后夏泠鸢说:“把他的尸体拖出去,鞭尸三千,传令刨了齐家的祖坟。”忽然扑通一声,方卓君双膝跪地。
“你干什么,卓君。”夏泠鸢冷冷道。
方卓君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躬身道:“圣上,请看在卓君这一路走来的份上,葬了他吧。”夏泠鸢没有回答。
唐羽道:“别鞭尸了。”
夏泠鸢道:“他说的话,你们都信了?”
刹那三人都是一阵颤栗,夏泠鸢淡淡道:“既然你们都信了,那我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他的评价,一个时辰后给我鞭!谁若求情一起鞭!”
夏泠鸢一手手肘支在龙椅上,战靴踏上金案坐着发呆,夕阳下山,宫内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她回来了,但为什么先前所想种种,并未实现呢?犹如一名竭力攀上峰顶的人,待得抵达她设想的高处,却什么也没有。
归朝的喜悦也全然不是这样,她逐一扫过方卓君,莲生与唐羽这三人。方卓君与唐羽的眼光似乎都变了,只有莲生的神色一如往昔,看着她时,像在看一件他的私有物。
“说点什么。”夏泠鸢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譬如恭喜圣上,贺喜圣上一类的。”
方卓君说:“臣恭祝圣上千秋万代,永镇河山。”
方卓君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夏泠鸢道:“你去整派余兵,搜索宫内余孽,还有,带走他,我改主意了,准你葬了他,也不刨他祖坟了,没意思,我跟我娘还是不一样的。”方卓君又跪了下来“臣谢主隆恩。臣感念圣上今日所准,将毕生铭记,永不忘本。”
夏泠鸢道:“去吧。”方卓君点点头,转身离去。
唐羽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也和我爹不一样。”
夏泠鸢淡淡地嗯了声,问:“伯父呢。”
唐羽答:“他听到内城告破的消息,就起兵拔营回江州了。”
夏泠鸢道:“你去接手御林军,告诉张烈和周伍德,诸事停当后,明天朝阳殿内论功行赏,再去御书房外,派人把百官送回家去,每人派点兵保护着。”
唐羽一躬身,想了想:“我不会说什么彩头。”
夏泠鸢乐道:“你就说,恭祝圣上千秋万代,便完了。”
唐羽:“恭祝圣上千秋万代。”
夏泠鸢:“好了,去吧。”
唐羽告退,殿内只剩莲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