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人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大半夜了，夏泠鸢轻俏地走在前头，带着小女儿家的心态，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包裹的男人，在距离驿馆还有十几步的距离的时候，夏泠鸢放慢了脚步，恢复了之前冷漠淡然的态度，这一转变让跟在身后的两人不由得心头一痛。

但最后他们也无法说什么，几人走进了客栈内，便洗漱睡觉了。第二天清晨，夏泠鸢坐在驿馆里，漫不经心的吃着饭，过了半晌后道“方卓君。”

“嗳。”方卓君答道。

夏泠鸢看着方卓君说道“去把皮子卖了，拿钱给唐羽，赏儿郎们，这里是江南地区，应该没见过这种皮革，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转身朝唐羽道“待会你得了钱，吩咐他们愿入城便入城歇着，等我吩咐。”

唐羽点头，先前带来的八十余兵都被安顿在阳州三里外扎营，自己跟随夏泠鸢进城，等着指派。

夏泠鸢四处张望，进了街口酒肆。莲生进来就坐，夏泠鸢喝了一点酒，这酒醇香浓烈，高粱酒吗？夏泠鸢一抬头就看见莲生不自然地看着自己，她感到莫名其妙，这孩子咋了？

随后莲生站了起来，表情不自在，夏泠鸢更莫名其妙了，刚刚不是坐的好好的？

“怎么了这是，坐啊。”夏泠鸢将他拉了下来。

见两人都坐了下来后，夏泠鸢召来小二，点了几个菜，说“先吃吧，不用管方卓君。想说什么？”说着瞥了唐羽一眼。

唐羽屈起一膝，踏在凳端，低声道“你就不怕这里的刺史都督认出你了，把咱们抓起来，交给齐括？你现在可是通缉犯。”

夏泠鸢边喝边说“烂命一条，死便死了。”

唐羽不搭话，因为他也不知道搭什么。随后夏泠鸢对着他们两人说道“诶呀，哥哥，我知道自己做生意不太容易，可是总得试试呀。”

对面的唐羽和莲生一脸惊悚，啥意思？这是要干嘛？

随后夏泠鸢小嘴一撅，将天真烂漫都写在了脸上，仿若真是个不想听从家族安排而偷跑出来做生意后被兄长逮住的小女孩儿。

唐羽和莲生都没理解夏泠鸢说这话的意思，随后有人答道“两位小兄弟，你们这就不懂了吧，阳州这里是什么地方，生意之都，商贾富甲的天堂啊。只要手里的货物够好，有心做生意的，在阳州，活的总不算太差的。”

随后一位中年男人搭腔道“小姑娘，你们去哪里来的呀。听说外面都在打仗呀。”

“对啊对啊，听闻啊，凤关那里打了一场大仗呢。”

“我们啊，是从京城来的，听闻阳州，繁荣，酒家林立，而我们家恰是酿酒世家，所以便想来阳州学习学习。唉，可是家中父母兄长，嫌弃小女是个女儿家，不让小女学习酿酒之术，所以……”夏泠鸢有些忧愁地说。

“此言差矣，谁说女子不如男，说说远的，尚有武帝是个女子呢，谁敢说她的不是，再近些的还有那太女殿下呢，一个女子不也是上了战场获得大捷。这些不算的话再看看更近的，这阳州最大的酒家久香楼就是个女子开的呢，小姑娘，有这自食其力的意识是很好的。你家人怎会如此的迂腐不堪。”那名中年男子有些义愤填膺。

旁边的莲生和唐羽连忙摆手，心里有苦说不出，谁敢管她啊？！

“多谢大哥美言，对了，大哥，这里生意如此繁盛，那什么东西是最好卖的，可小女子想卖些这里少见的事物。”夏泠鸢似是找到了知己似的，忙坐到那中年男子旁边，双眼亮晶晶地。

那男子抚须沉思了一下后说道“俗话说，民以食为天，那肯定是粮食交易最为昌盛。随后就是丝绸……”

几人听的一愣一愣的，许久之后，夏泠鸢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原来如此，谢谢大哥了，今日有幸相识，还叨扰了您这么久，这样吧，若是小女子的生意铺子开起来了，那欢迎您到小女子的生意铺子来，您的第一次花销比别人的低三成如何，就当结个缘分如何，大哥如何称呼。”

“我啊……我叫胡总林，住在常路街区，看你这小姑娘就似我家中的那孩儿，如若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来府上做客几日。”那中年男人说。

“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既然大哥您诚邀，那改日，小女便递上拜帖，再去叨扰大哥了。”夏泠鸢躬身说道。

“哈哈，好，那今日，鄙人先行告退了，等你日后光临。”胡总林回了一礼后踏出了酒馆。夏泠鸢看着他出了酒馆，上一秒还笑意盎然的脸恢复到了之前的淡漠。

“你们知道，他是谁么。”夏泠鸢拍了拍莲生和唐羽，让他们凑近点随后低声说道。

“我哪知道，你不知道他是谁还跟人家说的那么起劲儿。”唐羽瞠目结舌地看着夏泠鸢。

夏泠鸢刚想再说话，方卓君就回来了，将十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拿着，躬身放在桌上。

夏泠鸢有些赞叹方卓君的办事效率，说道“这么快？”

方卓君答“也不是很快，银两多，碎银都去换成票。”

夏泠鸢给方卓君倒了杯水说“都给你了，唐羽，拿着一部分去兑成银锭，这还有点儿……”说着掏怀里银两，掏出几块碎银“带出城去，分给他们。”

“对了，让你找的宅子找到了么？”夏泠鸢问方卓君。

“找到了，不过，这里房屋买卖便宜的离谱，我就花了十个银锭就买下了可以容纳近百人的宅子。”

“莲生，叫一下其他人，让他们进城，我和方卓君去看看宅子。”夏泠鸢对莲生说，莲生得了命令后，转身就走出了酒肆，夏泠鸢跟方卓君边走边闲聊。

“那宅子什么来头？”夏泠鸢问。

“那宅子啊，是一家盐商旧址，那盐商捐了个官，带着妻小上京城就任去了，年前齐括篡位，血洗京城，那个盐商也就没了音信了，想必是被清掉了吧。大宅里还有两名老仆人看着，所以我就用了些银两去此地官府，换了地契，占了府邸。现在那两个老仆人在看门。”

“用的张姓。”方卓君笑着说。

“谁姓张。我们这支队伍里有姓张的。”

“姓夏太招摇，姓方你是想打算直接被通缉吗？那只能另取一个了，放心，这宅子是你的。”方卓君说道。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那座宅子面前。

夏泠鸢走了进去，见这个宅子虽然许久未曾收拾，可依稀可见往日时的富豪气派，她瞬间开心了。等着方卓君把人引过来后，将带来的摆设和用具都搬了下来，随后唐羽带着士兵们收拾东西，带进城的几十人，散在宅中，倒也颇为热闹。夏泠鸢穿过宅院，扫了一眼，分派下宅院，西侧还有间书房。

夏泠鸢给众人分了房间后，就开始着手收拾宅子了，夏泠鸢想了想，将那三人带出了门。如今，正值年关，街上的繁荣更盛，三人走在街上，夏泠鸢看着自己⾝前⾝后是⼀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脸庞。

车马粼粼，⼈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的吆喝声，偶尔还有⼀声马嘶长鸣，让夏泠鸢不禁感叹犹如置⾝于⼀幅⾊彩斑斓的丰富画卷之中，禁不住停下脚步，回望着这难得的繁盛景象，复杂的眼神意欲要穿透回⾃⼰的那个时空。

“你们看，他们过得很怡然自得，我之前就想过，如果夏恒衍登位了，以他的宽厚仁德，那么他治下的区域都如这阳州般的繁荣昌盛吧。”

她想起了她与夏恒衍描述的蓝图，如若夏恒衍活着，定是个明君。她又想起了她以前所处的那个环境，没有饥荒，没有种族歧视，也没有战争，大家一起和平共处，共同繁荣昌盛。

几人又逛了一下，要问夏泠鸢要找什么，她要找商机，她现在刚来到阳州，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做生意的，做的生意最大限度能在哪里，总会有禁忌，她在想，要不要酿酒，酿什么酒，这里一共多少种酒的品种，自己又有多少的物力，人力不缺。

夏泠鸢逛完了大半的酒家，感觉很多都是米酒，高粱酒，并没有果子酒和其他种类的酒。得到这一认知时，夏泠鸢的脑子里闪过了一道精光。

等回到家里时，夏泠鸢对方卓君耳语了几句，方卓君一脸奸笑的样子，让莲生感觉很不妙。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那么缺德。”方卓君摇摇头笑了一下，随后出了门，莲生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夏泠鸢看向了莲生，笑了一下“我叫他去办事情了，今天起，我们得在这里呆上个一年半载的或者更久。莲生，我知道你觉得孙家是可以信任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现在无权无势，谁会帮你，孙家，不可信，若是可信的话，在我们入城时就该有人联系我们了。”

夏泠鸢说完了之后转身就离开了，其实莲生在那天之后，在来阳州的路上时，他就想明白了，是他把旧识看得太重要了，所以才会如此，按照当时来说，是直接去汀州找孙家借赎是最快的获得物力的方式，可是他忽略了权势和人性。

他并没有怪谁，可是夏泠鸢还是会跟他说明原因，他已经很感动了。

第二天，张府发出了这样的消息，家中的人分为四队甲乙丙丁，每队二十人，甲队购花果物色阳州城中合适地段中的酒家。乙队合法开垦荒地，等她通知。

丙队先留守，等他们回来，乙队跟着他们离开阳州。消息一传出来，让全府的人一片哗然，这是在打什么主意，这是打算在这里安家了？可她是主子，谁也不敢有异议。

当天晚上，书房中只有唐羽和夏泠鸢两个人。

“说吧，你查到了什么？”夏泠鸢喝了一口茶后说。唐羽坐在椅上，躬身擦戟，自从得了那把镬奴王的战灵宝戟后，竟是爱不释手，答道“听说葭城那武林世家雄踞一方，从平崖至兰州，甚至到平州，武林派系都归张家所统，不过，十年前张家所在的炎狼山庄被一把火烧了，听闻整座山庄的人都没活下来几个，他们善于训狼，如果按照你给的线索去找的话，那么莲生就是姓张。”

“那家人的公子叫什么，今年几许。”夏泠鸢想了想后说。

“张莲邵，今年二十有一。”

“……那就对上了，他和孙家的关系呢。”

“两家是旧识。”

“……你出去吧，把方卓君带进来。”夏泠鸢想了想后说。唐羽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后，方卓君就进来了，很显然，方卓君已经睡下了，是被唐羽死拉硬拽拽起来的。夏泠鸢眯了眯眼，这个方卓君，肯定知道点什么。

方卓君关上门刚走到书房中央时，夏泠鸢就直接开口问“张莲邵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知道，那女人死的那天，你肯定在现场。”

顿时房中一片寂静，夏泠鸢也不急，慢慢的等他开口，这是夏泠鸢第一次看到方卓君脸上的表情变换的如此之多，如此之快。过了许久之后，方卓君才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缓缓开口

“当年，炎狼庄庄主与武帝联手一起反了太子坐上了皇位称帝，武帝对炎狼庄庄主承诺，若是日后是太子坐上了皇位，那个，这个江山有一半是张家的，许了他的后代一个大将军的位置。让他守护太子一生。”

“如果是太女登上皇位呢。”夏泠鸢开口问。

“如果是太女登位，那就将后位给张家子嗣，炎狼山庄效忠于女帝。”

“当年，我也是听齐括说的，之后又去查了一遍，那一次张家不知道是不是惹了仇家，整个炎狼山庄都被火烧了，而张莲邵一路千辛万苦赶上京城，可谁知半路之时遇上了奴隶主，遂而被卖进了京城。”方卓君顿了一下，看夏泠鸢的脸色，随后他认命般的叹道“武帝知道了他被当做奴隶贩卖进京的消息，她也知道，张莲邵也一定会跑，所以掐准了时机放你出宫，所以你才那么巧合的将他带回了宫里。”

方卓君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交到了夏泠鸢的手中，夏泠鸢看着自己手上的那张图纸，有些出神。那张图纸上画着置着一块半环形的形状，图案的花纹是玲珑云羽鹰纹，衬一磐龙尾，夏泠鸢想了想缓缓从怀中摸出自己那半壁玉璜，拼在一处，彼此嵌合，两半玉璜合成完整的玉佩。

“这是物证，武帝曾把一枚完整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儿交到了张莲邵的手中，一半儿交到了你的手中。武帝要你来实现这个承诺，所以才会把张莲邵给你。”方卓君说道。

“可这玉璜为何能在孙家兑现？”夏泠鸢问。

“孙张两家是旧识，两家交往甚为亲密，如果没有武帝赐婚这一茬，多半是孙张两家联姻，可汀州主权又是归于皇帝，所以孙张两家无论是皇帝的哪个孩子来都可以凭着玉璜寻求帮助，现在张家不在了，所以……”

夏泠鸢不可置否，张家是不在了，还有个孙家可以帮忙，她怎么觉得，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有蹊跷呢……算了，先不想了。

夏泠鸢放下手中的图纸看向方卓君“那你呢，武帝要我拿什么报答你。”

方卓君苦笑了一声，随后扶了扶额“我与张莲邵对你的心都是一样的，他把他的全身家都交给了你，你若死了，我们自是要与你一同去的。我们的命注定是跟你连着的。”

“所以，你们两都觉得我将来是一定会坐上这个帝位的。”

“与其说你一定会坐上这个帝位，不如说，是夏挽秦为西秦选了你，我们只能跟着，我们两个都是你的人。虽然说，我们两个虽不是很对盘，但我们对你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要你登上帝位，助你护着这个江山。”方卓君轻声说。

夏泠鸢有些震惊，可她也理解了，随后叹了一口气，她可没什么东西可以回报给他们了她站起身，走到方卓君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其实，你没说完吧。”

方卓君愣了愣，夏泠鸢开口道“张莲邵，他的所有是我的，所以我死的话，他是没什么理由活下去的，可是你，你与我可没有这样子的关系，当初武帝把你派去太子身边，是想制衡我跟太子之间的势力吧。”夏泠鸢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开口道“说说吧，方卓君，你是什么时候对我起了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