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四周一片宁静,连最微小的风声也离他们而去,仿佛世间只有这小小的桥下狭隘的空间。
“听。”莲生忽然轻轻地说。
夏泠鸢闭目静听,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仿佛在彼此内心同时破开了什么。
“什么声音?”
莲生的手指抹住了夏泠鸢的唇,夏泠鸢不再说话,过了很久很久,又是轻轻的一声。
“呼~沙~吱呀。”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些。
夏泠鸢惊讶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眼前微微晃动的枝条和微微涟漪的河面上。
春风正起!
那一刻所有的蛰伏酝酿了整个冬季,最绚烂的生命在这春风起之时瞬间绽放,河水旁边的土壤,个个种子似是发出了嫩芽,在这黑色中装点上了点点嫩绿,冷冽的河水微起淡淡的涟漪遂而随着风力的加大泛起波纹,惊起了在湖中埋伏了整个冬季的生物,在风中一跃而起又落进了河中,加大了原本的波纹。
“凛冬将尽——春华可期——”
孩童的声音欢笑着于头顶阳州桥上响起。
“泠鸢,我倾慕你。”莲生低声道。
夏泠鸢看向他,眼中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莲生自然存了心思,她虽然两世为人,并没接触过什么爱恋,但她明白自己的情感这不限于君臣之礼更具男女之爱。
夏泠鸢看着莲生脸颊难得现出一抹难言的微红,微微闭上了眼,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睁开眼。莲生并没有等到夏泠鸢的回答,他也不恼,片刻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冰凉的唇贴在自己的唇上。莲生猛地起身,推开夏泠鸢,转身就跑。
夏泠鸢:“喂,给我站住!你什么意思!”
莲生目不能辨物,仓皇起身没头没脑地飞奔,先是在树上一撞,继而踉跄爬起,转身跑上河堤,夏泠鸢险些笑得摔进河里去。
“你去哪里!别跑!”夏泠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莲生沿路撞上好几个人,却不住脚地乱跑,片刻后撮指吹响,踏雪狂奔而来,朝莲生嚎了一声。
莲生跳上了踏雪的背,任由踏雪背着他回府,居然连夏泠鸢也不管了。
“你……”夏泠鸢吼道:“给我站住!”
夏泠鸢摸怀中竹哨,却发现忘带了出来,只得远远追在莲生身后,见莲生跑回府内。
夏泠鸢:“?”
莲生一头扎进府,气喘吁吁地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夏泠鸢莫名其妙,走过长廊却寻不见人。
夏泠鸢吹起狼哨,踏雪从西院跑来,夏泠鸢便朝院子走,绕了半天,看到莲生满脸通红,站在假山后,对着墙。
夏泠鸢:“……”
莲生:“……”
莲生头也不回,面朝墙壁气喘吁吁,微微发抖。夏泠鸢皱着眉侧头打量了他一会,说:“你……没事吧?”
莲生摆了摆手,夏泠鸢去牵,莲生的手马上又缩了回去。
夏泠鸢彻底无话可说,转身进了房,东摸摸西摸摸,打开莲生的盒子看了一眼,准备找出玉璜,把同心结挂上。
大盒子里有个装玉璜的小匣子她买给他的玉佩也放在了里面,匣子里还有一张折得豆腐块般平整的纸。
夏泠鸢大摇大摆地打开一看,纸上寥寥几行字:
我已倾慕你许久,可是我不会说话,怕你生气……
“莲生?”夏泠鸢道。
夏泠鸢躺在莲生的床上,大声读道:“我已倾慕你许久!可是我不会说话……”
莲生:“……”
莲生一阵风般冲进来,抓着那张纸一扯,扯成两半,把半张纸紧张地朝怀里塞。夏泠鸢道:“大胆!”
莲生一个哆嗦,又单膝跪下。夏泠鸢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是时落日批霞,一室璀璨,黄昏时分的光线从半敞着的房门外洒入,将莲生与夏泠鸢的颀长的身影斜斜投在地上,夏泠鸢伸出手,细细摩挲着莲生的下巴。
一影坐,一影跪,君臣的影子泾渭分明却又同成一体。
许久后,夏泠鸢的影子稍稍躬下身去,莲生虔诚地抬起头,二人的唇轻轻触在一处……
“坐。”夏泠鸢道,随即小心地伸手去解莲生的侍卫服。
莲生不安地坐着,微微喘息,并不住颤抖。漆黑的侍卫袍被夏泠鸢除了下来,搭在莲生腰间,现出洗得十分干净的里衣,夏泠鸢把头侧枕在莲生的肩上,单衣下男儿肌肤的灼热,有股好闻的气息。
“泠鸢……”莲生颤声道。
夏泠鸢轻轻说:“别动。”
夏泠鸢解开莲生的单衣扣子,现出他的胸膛,感觉到有一股热血在他的身体内冲撞,莲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泠鸢的手再朝下摸,要解开腰带,却被莲生按住。
“不、不行……”莲生的声音发着抖:“我……不敢……”
夏泠鸢几乎能听见莲生胸膛里激昂炽烈的心跳,随口道:“哦,那就算了。”夏泠鸢起身将门关上,莲生黯然低下头,摸到袍袖,正要穿上,却发觉自己的手被夏泠鸢控制住。
莲生稳了下心神,稍定了些,问:“泠鸢?”
夏泠鸢笑道:“嗯?怎么了?”
莲生咽了下唾沫,静静坐着,试探性的想收回自己的手,夏泠鸢牢牢控制住莲生的手,莲生也不动了。
夏泠鸢握紧了手中锦盒,在边缘挣扎,最后索性将手的春风续扔到房间角落,盒子落地的声音,让莲生瞬间警惕,刚想起身,直接被夏泠鸢按倒。
莲生刚想开口,就发觉自己唇上一抹柔软,他的身体瞬间绷直了。
一吻毕,夏泠鸢小声说:“莲生,你了解我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不敢……我敢。”
莲生咽了下唾沫,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夏泠鸢抱着,搂在怀里。夏泠鸢一手摸过莲生胸膛,缓缓道:“你不是倾慕我么?”
莲生轻轻点了点头,夏泠鸢道:“你不想抱我么?”莲生缓缓摇头,又点了点“想。”莲生的呼吸急促起来。
夏泠鸢看着他的脸,有些复杂又有些迷恋还带着些愧疚,不禁用手去摸,莲生直着脖颈,不自在地侧过头。
“泠鸢……”,似想把夏泠鸢推开些,却又忍不住抱得更紧了,下一刻唇又被夏泠鸢封住。
夏泠鸢顺着莲生的脖颈往下,夏泠鸢将他脸上的布条解开,莲生缓缓睁眼,夏泠鸢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亲,旋即被莲生紧紧搂住。
夏泠鸢轻扯了下嘴角,伸手抱着他的头,手指捋入他的发间,揉弄他的后颈,夏泠鸢看着莲生眼底偏执的情感,她知道,今天会是个难以忘却的一天。傍晚的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了房间内,带动了帘子,隐隐约约透出正在缠绵悱恻的两道身影上。
这样的缠绵一直持续到了夏泠鸢晕厥过去,她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几时,她最后的记忆是莲生出了门,过了不知多久,他又进了门,将她抱起,随后她彻底陷入了黑暗中。等到她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前。
夏泠鸢看着自己身上的里衣,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干燥清爽,有些疑惑,随后又似想到了什么,抽了抽嘴角,这厮体力这么好?都这么高强度的运动了,居然还能帮自己清理的,看来以后不能以常人的想法去想他。
“莲生?”
夏泠鸢头重脚轻地下了床,见一套素色的衣服放在床边,抖开一看,见袍色崭新,衣料华贵,也不知何时得的,夏泠鸢挑挑眉,多半是莲生早间出去买的成衣。
上身时倒也合身,袍襟处改得正好,锦袍以灰线打了底,绣出一幅若隐若现的山间墨竹图。不受光照时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云纹,只有站在日光下方依稀能认图案,穿好后夏泠鸢对着镜子拉直肩领,束起头发,笑了笑。
夏泠鸢迈出廊前,府内空空荡荡,出外时厅中无人,只有唐羽的婢女等着伺候。
“人呢?”夏泠鸢茫然道。
兰芝道:“早上唐将军得了信使传书,张将军,方将军便一起到城门处去了。”
夏泠鸢问:“怎的不叫我?”
兰芝躬身道:“张将军说殿下昨夜睡得晚,羽哥……唐将军便与两位大人商议了些事,三人分头出去了。张将军还特意叮嘱,不能吵醒了殿下,请殿下用过早饭,若有闲心再出外走走。”
夏泠鸢心想反正日前的嘱咐也交代下去了,一场收尾战,想必唐羽能独自解决,见兰芝手持木盘端上膳食,注意到府上连日来都未调人侍候,一家子男人,她虽是个女的,可是她就算是想做饭,估计那帮男人,会当场上吊自杀吧,那她还是别增加别人的心理负担了,所以就兰芝一个人在操劳,便安抚道:“辛苦你了,现在多干些杂役,等庆城稳住后便到人伺候你了,较之在郑家时还住得惯么?”
兰芝盈盈笑道:“简直是天上地下。”
夏泠鸢眉毛动了动,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兰芝又道:“能侍奉殿下,是贱婢祖上积德。”
夏泠鸢摇头笑了下,揭开兰芝端上来的盅,问:“郑家送来的?”
山药煮的米粥,配着一碗油炸河虾,腐乳,酿瓜两小碟,红枣茶一杯。
兰芝笑道:“张将军清早亲自到河边去买的,春分的河虾,嫩得很。粥也是城中药黄堂分号里熬好送来的,殿下须得多补气。”说毕便收了盘退下。
夏泠鸢不由得食指大动,把一桌菜风卷残云地扫了个光,夏泠鸢刚吃完府外来了个步兵。
“报——”步兵跪在厅外:“殿下大喜!”
“怎么?”夏泠鸢意犹未尽,仍在专心地拆一个虾头:“说。”
“朝廷都骑卫两千,于钟山下受到唐羽将军埋伏,改路退回平崖葭城!”
夏泠鸢:“太好了,马上把全城的兵派出去,拦路阻截!”
士兵回去传令,不片刻又一信报冲来。
“报——”
“禀报殿下!张将军于东道泗水岸发动突袭!我军四千人齐出,尽俘都骑卫!”
夏泠鸢:“太漂亮了!”
步兵:“方将军正将战俘押送回城,该关押在城外还是送进城内,请殿下吩咐!”
夏泠鸢弃了筷子,道:“备车,到城门去。”春暖花开,全庆城一片欣欣向荣,最后的战役竟是在夏泠鸢仍酣睡时便已悄然结束。
莲生接到信报时第一时间是派出踏雪,于城外四方游走打探,自己则与方卓君,唐羽三人在厅内铺开地形图,商议对策。
此刻夏泠鸢还在梦乡中,唐羽根据夏泠鸢的战术稍作调整,直至踏雪归来,确认城中其余三面都没有伏兵,不至于中了调虎离山计。
于是唐羽行了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将阮若望手下的八千骑兵借来,交予夏泠鸢的亲卫们带队,百人一队,队长派一人,再将这八十队人分作三线,唐羽率两千,方卓君率两千,莲生带领最后的四千人于泗水南岸设伏。
钟山上骑兵突袭,都骑军骤不及防,慌忙全军撤向平崖葭城,葭城外又受方卓君伏击,腹背受敌败退于风水。
于是莲生全军横里杀出,两千都骑卫经此一战死伤千余,剩三百多人,尽数落网被俘。
三人打了场漂亮至极的胜仗,夏泠鸢抵达城墙时,方卓君与唐羽两路兵马回城,朝阮若望交检军队。
“莲生呢?”夏泠鸢笑道:“狗\日的你们仨,也不叫我起来就打完了,还想着亲自上阵砍杀一番。”
唐羽笑道:“那哑巴不让我们喊你,说你睡得正熟。”
方卓君道:“我可不想挨打了,以后御驾亲征的事还是少来点儿,这样就行了。”
夏泠鸢笑了起来,郑承听说都骑卫在短短半日间便尽数落网,率领不少族人亲自前来。阳州刺史更带州府上下官员登上城楼,来给夏泠鸢道贺。
夏泠鸢挨个见过人,名字便过耳不忘,与岳冕相谈一番,再叫出官员的名字来时,登时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方、唐二人点检完兵,却不交接也不卸甲,驻马在城门前等候战俘前来。
郑承岳冕二人恭敬立于夏泠鸢身后,夏泠鸢问一句阳州民生之事,岳冕便答一句,答得头头是道。
夏泠鸢微一点头道:“很好,郑卿没有举错人。”
岳冕笑道:“自该为殿下殚精竭虑。”
夏泠鸢对这名新任刺史十分满意,郑承又问道:“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战俘?关押在城外还是城内?”
夏泠鸢抬眼见四千兵马北上,沿着钟山下兵道前来黑压压的一片,答道:“郑卿觉得呢?”
郑承略一沉吟,答道:“臣以为,这部分兵十分棘手,难处理,只有打散后编进城防军里。”
夏泠鸢说:“不妥,万一齐括先一步料到会败,先一步在都骑卫中埋下眼线,却又如何?”
郑承暗自心惊,想道夏泠鸢未免太也多疑,若按先前情报,齐男妃应该只以为刺史所报是真,只等派兵前来接收,怎会有败军的打算?
夏泠鸢道:“但多作准备也是好的,汝随吾下去看看。”
小门洞开,夏泠鸢与郑承两骑前来,城门外来人却不是莲生,一身戎装,满身浴血,正是那队亲兵的领队钱三。
“回禀殿下!”钱三大声道:“张将军着我押解战俘前来!共八百一十七人!”
夏泠鸢道:“莲生呢?”
钱三道:“敌将酣战时遣出信使,一路东逃,欲将阳州局势报予朝廷,张将军点校时发现少了一人,带上踏雪前去追缉,言道请殿下放心!”
唐羽不置可否道:“跑掉一个也没什么。”
“这叫没什么?你打仗还在行,旁的就是个榆木脑袋。”夏泠鸢起脚,把唐羽踹了个趔趄,吩咐道:“卓君,把他们都带到城东兵营里看守,不可逃了一个。”
唐羽一声未曾问出口,夏泠鸢便道:“得让朝廷以为他们全军覆没了,这队人才能为我所用,没事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夏泠鸢在城外呆着,兵士把战俘押去了军营看守,余人也不敢退,便在城楼下陪夏泠鸢发呆。
夏泠鸢嘴角微勾,看着南边的方向,直至暮日西垂,将他的影子投在旷野上,踏雪一声吼叫,从连绵青山外缓缓走来,犹如入了画境。
兵道尽头,莲生坐在踏雪身上,背着把长刀缓缓回城,城楼处翘首以望。
莲生发现夏泠鸢在城门前等他,反而下意识地勒停踏雪,转身想走。
“给我站住!”夏泠鸢哭笑不得道:“上哪去!”
莲生控制着踏雪的方向,磨磨蹭蹭地绕了个弯,在兵道上走来走去,就不近前。
夏泠鸢远远喊道:“逃掉的信使呢?”
莲生答:“被我杀了。”
夏泠鸢道:“那你在做什么?还不回来?”
莲生不吭声,夏泠鸢在众目睽睽下怒吼道:“过来!”
城墙上哄堂大笑,夏泠鸢不悦道:“笑什么?都给我散了。”
士兵们一哄而散,郑承摇头莞尔,下了城楼,落日沉下山去,夏泠鸢策马赶至,斜眼打量莲生,莲生低头,侧着脸看夏泠鸢。
夏泠鸢笑了下,拉起莲生的手勾了勾,莲生满脸通红却又舍不得放开,两人牵着手,一晃一晃地回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