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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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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醉玉楼:

邱娘差人打点了一桌小菜,卤味,熏肉,小炒及凉菜四拼,又上一坛炎狼山庄经常用的酒肆师傅酿的米酒,皆是莲生小时爱吃的。

郑承却不忙唤人上来,亲自给莲生斟酒,家丁在门外守着,未几在廊前巡了一圈,挨个敲开左右两厢的门,里头都没有人,于是回来朝郑承点了点头示意这处安全,反手带上门。

“邵哥。”郑承和颜悦色道:“多少年未曾喝过家乡的酒了。”

莲生凝视琥珀般的酒,有股淡淡的香甜味,答道:“有什么话,说便是,兄弟一场,别害我。”

郑承笑道:“怎会害你,我这是救你。”

莲生置之不理,朝自己碗里挟菜“救我什么?”

郑承添上酒,叹了口气道:“我看那个太女殿下,竟是对你颇有些依恋之色。”

莲生心中一动,木筷微有点颤,一个鹌鹑蛋捏不住便滑了下来,随手拾起朝嘴里扔了,淡淡答:“没有的事。”

郑承道:“太女身边,唯你一个信得过的,她全心全意依恋你,你又如何待她?”

莲生不答。郑承笑道:“邵哥,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与雪儿情同兄妹,那天我去平崖办些事情,正好碰见她上京城,她还在念你,不知你去了何处,你说过,以后会送她出嫁,她自七岁起就想着这事。”

莲生停了咀嚼,二人陷入沉默,许久后他问:“她还好么。”

郑承不答,反道:“且不提你,也不提雪儿,只说太女殿下。这事若成了,来日你便是西秦的功臣,你常伴君侧,一路扶持太女,更是亲手将她扶上銮椅的人……”

莲生打断道:“是她的能耐,愚兄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郑承置之不理,继续道:“假使真有那一天,太女殿下总得成婚,立男后,你又该如何自处?须知人言销骨,到时候,朝臣们该如何议论你?你纵不在乎,他们又该如何议论陛下?殿下不在乎,当太女殿下成了陛下,是否也能多年如一日地待你?多年如一日的不在乎?”

“你忠于谁,邵哥?”

“你忠于西秦,还是仅仅忠于龙椅上的那人?这里头的忠诚,又有多少是给太女殿下的,多少是给西秦的,多少是给苍生百姓的,多少是给你自己的?邵哥,愚弟不忍见你无所适从,劝你一句悬崖勒马……”

莲生并未等郑承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再说。”莲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而后手持筷子微微颤抖,开口道:“昔时我炎狼山庄尽毁,承蒙先帝不弃收留,对殿下从未有非分之想。”

郑承叹道:“你口不对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向来不会撒谎,骗得了谁?”

莲生不再理会郑承,提起酒坛,喉结微动,朝着坛口一通猛灌,仰脖喝尽,方才迷茫地出了口长气,摇摇欲倒。

郑承:“邵哥,你也二十有二了。”

莲生:“内有国贼,外有镬奴,不想成家。”

郑承笑道:“活了二十二载,就没有半点别的念头?”

莲生醉意上脸,抬手重重抹了把脸,两眼发红地倚在墙边。

郑承笑道:“小弟虽不在此地与人常温存,却常听人说,这楼里的姑娘小倌姿色姣好,不逊于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儿。”

莲生抬起醉眼,看着郑承,起身要走,却被郑承拖住。

“醒醒酒,愚弟还有点话想对邵哥说。”郑承自顾自唤道:“郑丁!”

郑丁在外头应了,下去吩咐,片刻后两个人,一男一女推门进来,男子抱着七弦琴,女子则以黑布蒙着眼。

郑承笑吟吟道:“都叫什么名字?”

抱琴那小倌怯怯道:“暮华。”

女子缓缓跪了下来,暮华低声道:“她叫木岑,平日里不爱说话,是个瞎子,楼里姐姐们都唤他木头。”

郑承噗一声笑了出来,朝外间道:“这派的什么人,换个……”

莲生道:“她不是瞎子。”

木岑点了点头,暮华双眼明亮,带着欣然笑意,一手抚上琴,问道:“官人为何这么说?”

莲生:“自走进来至坐下,动作与瞎子不同。”

郑承看出点门道来了,笑问道:“为何乔装成瞎子?”

暮华以手拨弦,悠然道:“人心难测,唯独装聋作哑的人才活得自在,木岑她得留着耳朵听琴,留着嗓子给官人唱曲儿,不能装聋作哑,只得装瞎,这世上许多事情……看不见才是最清静……”说毕声音渐低下来,手指轻轻一拧,悦耳琴声奏响。

是时只闻木岑唱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一池冬意难化春……”

莲生侧着头,安静听着,木岑唇微颤,边唱边发着抖,白皙的脸庞上,眉眼间蒙着块黑布,带着孤苦无依的茫然。

恍惚间与多年前,殿中挨板子挨到一半,抬头望向院内的夏泠鸢重合在一处。

又似是那天离开平崖,策马独自逃出汀州官道岔路,在雨水里被淋得发抖,躺在路中央,嘴唇颤动,双眼一片空洞,望向灰白天空的孤独太女。一眨眼,悠然岁月在歌里掠过去了。

再眨眼时光阴荏苒,莲生说不清前头等着的是什么,有时他甚至想伸出手,拉着走在前头的夏泠鸢的手,让她转身,不再朝她的龙椅,朝她的京城走。

宁愿安安静静,抱着怀里的人,在路边坐下,编个草蚱蜢,摘朵花,小声说说话,坐一辈子。

木岑唱完了,暮华把她引到莲生身边,木岑脸色发白,轻轻倚在莲生怀里。

“过来。”郑承不禁也动了心,朝暮华招手道。

暮华依偎在郑承身侧,郑承抬袖轻拭他的额头,小声道:“怎有处乌青?”

暮华怔怔看着莲生与他怀中的木岑,低声道:“被客人打的。”郑承叹了口气。

莲生恍若置身梦境,颀长手指拈着那女子下巴。

木岑仰起脸等候,轻抬起的侧脸线条,带着种英气,唇微抿,带着倔强,与夏泠鸢如出一辙。

莲生轻轻卡着她的脖颈,缓缓低头在距离一拳的距离后定住动作,改而以指头解开木岑的遮眼布。木岑眼睛水灵,眉毛犹若一波水纹。不是那双内敛沉稳带着狡黠的眼,也不是那般英气的眉。

莲生轻轻地把她扶稳,让她坐到一旁,摇头道:“醉了。”继而长出一口气,一手按膝起身。

郑承道:“邵哥?”莲生摆手,出了厢房,回手带上门,缓缓朝梯下走,邱娘正与数人谈笑,见莲生衣冠齐整地下来,俱是纷纷躬身。

莲生在女人们的目光注视下走出醉玉楼,孤独的高大身影消失在漫天丝雨中。

三更,刺史府。

陈璋失魂落魄地回了府上,陈刺史早已歇下,却被陈璋拍门叫醒。

“爹,我今夜听了个了不得的事。”陈璋袍子未换。

陈刺史怒斥道:“孽畜又去眠花宿柳!我迟早会被你……”

陈璋讥刺道:“既是这么说,多的也不提了,有人祸事临门尚不自知,简直愚蠢至极!”说毕甩了把袖,目光游移,转身朝卧房里去。

陈刺史喝道:“孽畜说的什么话!说清楚!”

陈璋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停下脚步,眼望厅中地砖,喃喃将夜间所闻详细说了,其父越听越是心惊,不禁变了脸色。

“你是还未曾睡醒!”刺史重重斥道。

陈璋道:“罢了罢了,爱信不信,儿子收拾细软走了,爹爹好自为之。”

陈刺史眼珠一转,捋须道:“且慢。”

陈刺史道:“你去换身衣裳到厅来。”接着朝管家吩咐数句,管家躬身出门去。

陈璋换过衣袍出厅时,却见陈府马车接来了一个人,正是暮华。

暮华刚送走客人,正想歇一会,却被刺史的手下人带了过来,今夜实在是一波三折,不知该如何应对,张了张口,最后唤了声:“公子。”

陈璋面带忧虑不应声,陈刺史却道:“你唤暮华是罢。”

暮华不安躬身,陈刺史吩咐人取了银子赏他,缓缓道:“今日不是追究你与璋儿的事,你且将今夜陪了哪些客,都说了什么话,细细与我从头道来。”

暮华寻思良久,便将今夜之事说了,待说到夏泠鸢时,陈刺史便询道:“你当时唱的哪一句引他发怒?”

暮华想了想,答:“汀州谣,凛冬将尽那句……”

陈刺史眯起眼,陈璋明白了,插口道:“爹,那人闻曲生情,定是殿下……”

陈刺史色变道:“谁许你胡说八道!再说一字就到院内去跪着!”

暮华骇得噤声,陈刺史吩咐道:“说下去。”

暮华谈及方卓君的赏,又说到陈璋走后,邱娘着自己前去陪客一事,陈刺史道:“那高个子男人长甚么模样?”

暮华道:“瘦……阴恻恻的,我不敢多瞅,脸上带着鬼面。”

“果然是莲生……另外那人该是方卓君……”陈刺史喃喃道:“胡总林真是好大的胆子……,可是这也不对啊,这么算起来莲生才是太女的贴身侍卫,可他是与郑承一起出现的,这其中肯定有诈,有可能,真正跟太女有关联的是郑承,而不是胡总林。”

两相印证,陈刺史再无怀疑,正要下决断间,陈璋却道:“你回去罢,记得今天的话不可对旁的人提。”

暮华连连点头,陈刺史冷笑一声,陈璋便着人将小倌带上车,依旧送回醉玉楼去。

陈刺史在厅上坐了片刻,吩咐儿子道:“你去歇下,明日再详细说。”便也径自回房。

父子二人散后,西面窗格一声轻响,继而瓦檐顶端脚步琐碎,一路掠向后门,方卓君青衫潇洒一扬,攀过墙头,帅气躬身落地,于刺史府外落稳。

马车从刺史府后门小巷离去,路旁冬夜食摊三三两两收摊,他的视线驻留在一名俊朗男子身上,男子站在摊前,用一个竹筒装汤圆,又从怀中摸出铜钱递过,继而回身吹了声口哨,笑道:“顺路捎一程?”

“停车。”暮华认出了夜间见过的人,忙道:“你知道我在车上?”

马车在方卓君背后停下,方卓君笑道:“请你也吃一碗?”

暮华笑道:“不了,公子怎在这处?”

方卓君闪身上了车,怀揣竹筒,伸出一手搭着暮华肩膀,懒懒道:“出来给我媳妇买汤圆吃,大半夜的吵着要吃汤圆,真难侍候。”

暮华乐不可支,莞尔道:“公子是良人。”

方卓君彬彬有礼地点头,坐在马车上一路朝西城去,不再开口。

话说莲生拖着疲惫步子过了长街,车也不坐,踉跄几步,倚在桥墩前,抬头看着夜空飞丝呆呆出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自己怀里掏出个药盒倒出三粒药吃了下去,随后又开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莲生感觉到街转角有光在闪烁,继而见有兵士打着灯笼出来,正是唐羽派出来的人。

“你做什么去了?”唐羽远远道:“快回去!”莲生头昏脑胀,勉强点头。

四更,夏泠鸢坐在厅内,玩一件市集上的小玩艺,莲生回来了,满身雨水滴滴答答地融落下来。夏泠鸢面前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方卓君陪她买来的零物件。

“做什么去了。”夏泠鸢头也不抬问道。

“喝酒。”莲生低声道。

夏泠鸢:“怎么郑承也不派个车,将你送回来,就这么让你用走的?你俩不是交情好的么。”

莲生落寞地说:“醒酒。”

夏泠鸢等到四更,心中本就有火,然而看莲生这狼狈模样,心内先自软了,随口道:“喝的什么酒,在哪喝的?”

“忘了。”莲生答道,认真地看着夏泠鸢,嗳了口气。夏泠鸢抬头时,闻到一阵甜香。

这气味登时触了夏泠鸢的逆鳞,勃然吼道:“忘了?这什么味道?!喝的春酒把你喝傻了!给我跪到院里去醒酒!”

夏泠鸢怒而揭案,案几上琐碎物事登时劈头盖脑砸了莲生一身,那时间只听太女怒不可遏,将木案摔在莲生身上大骂,莲生却始终沉默,站在厅内任夏泠鸢发火。

这场骂惊动了兵士,唐羽刚睡下,听见夏泠鸢发火,忙披头散发地出来,站在厅外想说点什么,嘴还未张夏泠鸢便吼道:“唐羽!闭嘴!”

唐羽一个哆嗦,不敢吭声,转身走了,夏泠鸢又道:“站住!待会有事吩咐你!”

夏泠鸢稳了下自己的喘息与怒气,厅内肃静,莲生也不解释,转身走到廊前,出了庭院,躬身单膝跪在卧房外刚下完雨的湿地里。

“给我跪着!跪在这里醒你的春酒!”夏泠鸢怒气并未消散,冷声道:“跪踏实了!”

说毕拿脚去踹莲生的另一只膝弯,直是把他踹得双膝跪地才甘心,继而怒气冲冲地转身去交付唐羽事情,再一阵风般地回卧室,顺手摔上门。

莲生看着湿淋淋的院地,什么也不说。

又过片刻,房门被踹开,稀里哗啦地扔了一堆东西出来,一股脑儿砸在莲生头上身上,一个木盒砸得敞了盖,内里物事散了一地。

一个金元宝、一根木枝、桃核、驯狼时时与夏泠鸢一起用过的盘子杯子,还有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中。

莲生拾起纸,捡了盒子,挨个放回去。

夏泠鸢重重摔上房门,不再与他说话。

又过了许久,寂夜无声,花园四面厢房俱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

方卓君身影闪过墙头,落在院中,侧头看了莲生一眼,上前敲夏泠鸢的房门。

“不想吃了。”夏泠鸢在房内道。

方卓君折了两根树枝当筷子,转身在房外坐下,拧开竹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汤圆还热腾腾的。

“君哥顺路去听了听刺史府里的动静。”方卓君迎上莲生的视线,笑了笑。

夏泠鸢在房内问:“如何?”

方卓君道:“一环套一环的,我还给你补了一计,现在天衣无缝,陈刺史被诓得信以为真,全陷进去了,明儿起得让人盯紧刺史府上动静,提防他派信使出城去。”

莲生忽然开口道:“你们今夜去做了什么?”

方卓君:“去买汤圆。”继而礼貌地让道:“兄台来点么?还热着的。”

莲生不答,片刻后夏泠鸢推门出来,方卓君举起竹筒,夏泠鸢接了,踹他一脚让他靠边点,坐在门槛上,边吃汤圆边想事情。

方卓君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睡去了。”

夏泠鸢道:“去吧。”

方卓君回了自己房间,雪沙沙的响,一片静谧中,夏泠鸢说:“算了,进来睡觉,是我过了,等了你一晚上,困乏火大。”

莲生答:“我跪着清醒会儿,你先睡。”

夏泠鸢:“你在外头跪着我睡不着。”

莲生不再多说,起身进了房,躬身把盒子在铺下放好,湿淋淋地躺在榻上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