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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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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翌日,郑承获罪,午时被押上刑场。

朝上百官没有人求情,也没有人想为郑承求情,一来怕引火烧身,二来早有先例——方卓君。

夏泠鸢肯定不会斩郑承,这事可大可小,朝大了说,虽牵扯到东疆三万余人的性命,但终究始作俑者不是郑承,谁能料得到镬奴会倒戈?

往小了说,不过是一封文书被无意中压了下来的事,顶多引咎,革职。

虽有本朝律法可援引,但里头能钻的空子太多。所有人一致认为,夏泠鸢要斩郑承,不过是像那时斩方卓君,装模作样,吓吓他也就罢了。

毕竟郑承是最早跟在夏泠鸢身边的人,倾全族财力资助他坐上龙椅的人。

翻修整个皇宫所花的银子,也是郑家出的,郑沐阳更是夏泠鸢唯一的男后,就这么斩了,再说不过去。

就连郑承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朝臣们则等着看,这既爱当婊子,又爱立牌坊的女帝,这次打算用什么借口来赦郑承的死罪。

然而到了最后夏泠鸢没有下御旨,唐羽也没有再来一次刑场救人,午时一到,郑承身首异处。

当日,夏令营五天前便下的御旨恰好抵达阳州,阳州刺史接旨,二话不说抄了郑家全家。

抄出五千万两白银,大小地契,产业不计其数,白银充入国库,妓院,生意行等产业则原封不动,夏泠鸢亲允,郑家本来交给谁管的产业便依旧谁管,不需再向郑家缴租纳贡。

自此阳州大族一蹶不振,彻底衰落。同时间,上百封信一律封入箱中,贴上皇帝的封条,待得战后,夏泠鸢要开始铲除地方大族了。

然而这还没有完,与此同时,又一封御旨离京而去,夏泠鸢竟是要诛郑承九族!

是年九月,江州王廖顾鑫入京,坐镇京城摄政。夏泠鸢交接了朝中事宜,留钱三与其麾下都骑军两万驻守京城城防,罗子天带了一半影卫留守京城,石峰则带另一半影卫与唐羽率御林军出京,御驾亲征。

十四州兵马浩浩荡荡,在奉贤军岭下会师,共计三十七万,准备出塞讨伐镬奴,一举将这个外族从历史上彻底抹去。那一天夏泠鸢从京城出征,只带了两万御林军,离开京城的兵道上,站着一个女人。

“回去!”唐羽不悦道:“不是让你回去的么?”

夏泠鸢看着那上前来的女人,正是兰芝。

兰芝只带了两名随身婢女,显是早早地来了,马车停在路边,只为了见夏泠鸢一面。

“郑承已经被斩了。”夏泠鸢淡淡道:“兰芝,听你夫君的话,回去。”

唐羽尴尬得无以复加,忙亲自下马来扶,兰芝一脸是泪,凄声道:“夏小姐,兰芝受郑家照拂,当初若非郑大人做媒,贱婢也进不了府上。还请圣上念在故人的情分上,饶了郑家吧。”

夏泠鸢看着兰芝,良久后长叹一声,下了踏雪的背,将兰芝扶了起来,将她调转了一个方向:“兰芝,你看看这身后,这身后十四州的将士们,你问问他们,他们是否愿意放过郑氏族人。”

兰芝看着身后的铁骑,她看见这其中不仅有不及弱冠的少年,正值壮年的男人,也有渐长银发的知命人士,是啊,郑家人的命是命,难道惨死疆外的将士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就因为郑承的扣押粮草,所以他们才回不来。死在疆外的将士们的亲人,如果饶了郑家人,那谁来饶过当时的疆外将士,谁又来饶过还在苦苦等待远在塞外的老幼妇孺们。此刻,她的喉咙仿若被谁掐住似的,唐羽很着急,但此刻他的身份先是御林军统领,才是兰芝的丈夫,他再心疼也无济于事。

兰芝明白了夏泠鸢的言外之意,兰芝道:“圣上征南战北,从未有过一败,贱婢恭祝圣上马到功成,带着将士们的英魂,早日归来。”说毕端正一拜。

“传御旨。”夏泠鸢边走边随手以炭条写了块布:“交回宫去,让瑾文拟一份诏书,现在快马加鞭去阳州,抄斩郑家四族,其余改为抄家。”

兰芝凄楚不胜,又是一拜。

夏泠鸢经过兰芝身边时低声道:“兰芝,孤允你常进宫走动,若这次孤亲征没有回来,你便告诉唐羽,去启明殿的活板机关下寻手谕。”

“送你夫人回去。”夏泠鸢道。

唐羽府里家将上来,把将军夫人搀上了车。

是年八月初十,三十万西秦雄兵在奉贤岭下会师。本应在八月初一抵达的天子却不知去向。

夏泠鸢从御花园处挖出莲生的无名刀,吩咐大队御林军前去驻扎,将刀带去交给莲生。自己则轻骑简装,带着唐羽的亲卫与四十名影卫绕过贺岭山,取道绝山小径,深入山腹。

鹰王在天空中翱翔,巡视周围,踏雪带着几只狼四处散开,巡逻腹地。

“来这里做什么。”唐羽道:“再朝东走就是血泉了。”

夏泠鸢道:“不做什么,就随便看看。”

唐羽背负战灵宝戟,与夏泠鸢二人俱是一身战甲,并肩站在山岭之巅,石峰一身武袍在一旁看着两人的身后,站岗。夏泠鸢清澈的双眼望向山谷中。

“原本是想给踏雪找一小伙子的。”夏泠鸢哂道:“可惜这家伙眼光这么高,都没看对眼的,我从哪里再找只黑狼给你。”

唐羽道:“柯山或许会有,到时让他们交出来。”

夏泠鸢道:“唐将军,这世上不仅仅人,连狼的伴儿也难找得很呐。”说毕在石上坐了下来。

唐羽若有所思,夏泠鸢笑道:“你媳妇本想入朝给郑家求情的,是也不是?”

唐羽吱嚅道:“怎……怎能让她上……上朝堂来?我告诉过她了……你下定决心的事,谁说也没用,让她不必多说。”

夏泠鸢淡淡道:“有什么事,让她对你说,你再来对我说,这就完了。很多事我是不得已,但也并非全不讲人情,但这次他做得太过了,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唐羽点了点头。

夏泠鸢又道:“我如果这次死了,你……”

唐羽刹那色变,忙道:“你说的这什么话!”

石峰转回头看向两人,夏泠鸢拍拍石峰让他坐下,石峰依言坐下。

“石峰,你放心,你体内的毒早就解了,等我死后,你可以自行选择去路,但宫里总有你的一处住所。”夏泠鸢道。石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夏泠鸢重新将目光投向唐羽,唐羽将头扭过另一边。夏泠鸢看到此,轻笑了一声。

夏泠鸢欣然道:“那么换个说法,如果我哪天比你先死,商晋就托付给你了。”

唐羽沉默了,过了很久很久,夏泠鸢伸出手,与他互拍。

唐羽道:“知道了。我如果先死,兰芝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托付给你了。”

夏泠鸢悠然道:“知道了,咱们下山去看看。”

踏雪在奉贤岭上大范围搜索了许久,终究不见同类,影卫们的军兽惊起岭上的飞禽走兽,三人领着影卫与御林军穿过绝山小径,下隆章岭北坡。

这处本是镬奴人地盘,东镬奴反水后,战线拉长到长庆林南边。此处属于真空地带,按和约界定,本应是西秦国土,然而西秦军却撤回玉璧关内,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大战。

唐羽道:“咱们回去罢。”看夏泠鸢那架势,越行越深入,再不劝阻只怕要一路过奎河,进长庆林去找所谓的“叛徒”方卓君了。

夏泠鸢道:“不妨,我心里有数,咱们一起打了这么多场仗,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思么?”

“派一只鹰回去玉城,向莲生报告我们的方位。”夏泠鸢说:“御林军探路,前往血泉。”

血泉方圆近六里,虽名唤“泉”,实则是占地百亩的一面大湖,自镬奴人在玉璧关一带活动起,就成为塞外最大的湖泊。泉眼位于湖下,经千载而不涸,中原人与镬奴人曾在湖边经历无数次抢夺水源的大战。

血泉发祥于祁山山脚,湖水化作一条河流蜿蜒流淌,流经长庆森林汇入奎河,再奔腾向海。

旧历七月十七,众军在泉边扎营。

“这里的水是甜水。”夏泠鸢低身在水边洗脸,喝了口泉水:“奎河的水是苦水,长庆林内的盐分太多。”

唐羽眺望湖对岸,问:“暂且在这里扎营?不能再朝北走了。”

夏泠鸢点了点头,吩咐道:“先全军在此歇下,等待莲生整完大军前来汇合。”

血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瑰丽的蓝光,犹如一块镶嵌在草海上的蔚蓝星眼,夏泠鸢整整一天坐在湖边,唐羽不敢惊扰她,巡视了两次营地,踏雪识趣地自己跟自己玩都没敢去打扰她,影卫们再次放出军兽侦察。

黄昏时分,天边现出一轮浅白色的圆月,而落日的暮色仍挂在天幕,将褪未褪,一抹血红。

夏泠鸢取出一根笛子,轻轻地吹了起来,刹那间万籁俱寂,笛声空灵,日月经天久未落,将天幕染成半壁血红,半壁紫蓝色的奇景。

一声鹰唳破空而来。

“有敌人!”石峰警觉道。

夏泠鸢收了笛子起身,冷冷道:“好大的胆子,探鹰还派到玉璧关来了。”

唐羽马上吼道:“全军戒备!”

血泉北岸广袤草海上,近百只灰鹰划过天空,散向西秦军头顶。

夏泠鸢喝道:“不须慌乱——鹰影卫预备——”

“放鹰!”

鹰影卫们齐声吹响哨声,二十只鹰冲向天空,所有人抬头望天,头顶传来阵阵飞禽的惨叫!

一时间鹰羽纷飞,灰鹰聚成群,西秦军鹰齐飞而出,啄,扫,扑,扇,镬奴人的探鹰竟是不敌,被啄得仓皇逃窜!

夏泠鸢深吸一口气,衔着唤鹰哨,仰头借着血红暮色眺望。

群鹰飞回,各个傲然带伤,镬奴鹰被啄死了数十只,狼狈飞向北面。

唐羽道:“咱们得先朝南撤了。”

夏泠鸢摆手示意不忙。

“现在撤走只会显得咱们人少,对方若人多,定会穷追。”夏泠鸢道:“再放一次鹰,没伤着的都派出去,看看对方有多少人。”

扑剌剌翅膀声响,石峰眯着眼艰难辨认军鹰盘旋方位,回报道:“一里外有五百人急行军!十里外有近十万大军!”

唐羽深深吸了口气,夏泠鸢果断道:“再派一只鹰,前去给莲生报信,让他马上出关御敌!”

话音未落,长唳声起,一抹白色之影疾射而出,撞正未及撤回的黑鹰,刹那将黑鹰当场啄杀!

夏泠鸢眯着眼看向天际,那影子熟得不能再熟——海东青!

镬奴人也有海东青?

夏泠鸢将鹰哨交给石峰,由石峰指挥,己方的海东青疾射向天,哨声尖锐且短促,两只海东青一大一小,在天际变幻着的色光中彼此追逐。

大的那只是镬奴人的神鹰,双翅展开近七尺长,小的那只正是石峰豢的神鹰,那只鹰是什么来头?

唐羽隐约觉得有点不对道:“镬奴人的鹰也是海东青,不碍事罢。”

夏泠鸢缓缓摇头,鹰影卫无一人敢答话,是时只见两只海东青一如骇浪裂海,一如雷霆破空,白影高速追逐,又猛地一个转换,短兵相接!

夏泠鸢看着石峰,石峰生平第一次默祷,一颗心跳得剧烈无比,几次欲吹哨唤回海东青,然而一名鹰影卫道:“队长,不能撤鹰!此时撤鹰必败!”

石峰此时的呼吸有些急促,天空中两只神鹰相斗已臻白热化阶段,只闻一声凄烈的鹰鸣,刹那间缠斗在一处的鹰唰然消失,下一刻又出现在一里外,齐齐坠了下去!

两鹰一前一后,同时冲向血泉湖面,继而大鹰将挨着水面时倏然拔高,斜斜一掠,点起湖面涟漪水纹,逃出了战圈。

海东青穷追不舍,于空中漂亮地一转,尾随其后抬爪猛抓,爆出漫天鹰羽!

“好!”鹰影卫们高声呼叫!

石峰眼中映出两道白点,记忆却不住回转,当年他训得这只鹰时,曾有一只大鹰来看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