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们来此地已有月余,酒楼后天开业,然后去拜会拜会胡总林,毕竟曾许诺过他,酒楼开业后要给他打折呢。”夏泠鸢想了想后笑着说。
“别说我多嘴,你怎么打算。”方卓君看着夏泠鸢说。唐羽疑惑了一下后说道:“什么怎么打算?”
夏泠鸢摆了摆手,将唐羽支走后说:“你不是说了,林中城空着,那里有他的任务。我会先给他一队人收拾完林中城,将它打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后,一切就能上正轨。”
“……所以,你让我去看狼种的理由,就是为了将他打发去林中城……”
“知道就好,既然都是要死的,那还不如先利用完他的价值再说。”夏泠鸢答道。方卓君并未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夏泠鸢,他知道她说的是违心话。
胡府富丽堂皇,七十余间大院套着百余间小院,赫然占据了庆城东隅足有四条长街的区域,几可与西秦国中的王府相比。
随后,一位小厮打扮的人从胡府出来将几人迎了进去,夏泠鸢随着小厮走到弄堂,她一路走一路观察,家仆应该是被散开了,来到了弄堂里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往右看便是一脸激动的胡画儿,夏泠鸢微微勾唇,她也感到欣慰异常,陪了她十几度春秋的人还活着。
“胡大哥,当初说好的,您若来店里是会给您打三折的。如今,小女亲自登门拜访。望邀您兰苑阁一叙。”夏泠鸢拜了个礼后说。
“臣,叩见太女殿下。”胡总林走下主位,走到夏泠鸢面前行了个叩拜礼,胡画儿也向前,向夏泠鸢行了一礼。
“免礼,还望胡卿莫怪本太女才是。”夏泠鸢原本是想再瞒段日子的,既然他自己亲自挑破,那就顺水推舟。
“太女殿下哪里的话,折煞下臣了。太女殿下请上座。”
“太女殿下,没想到,画儿此生还能再见到您。真是苍天庇佑。”画儿泪眼兮兮地看着夏泠鸢。
“吾也很意外,画儿,这些年,你过得可好。看到你安好,吾心也安了。”
傍晚时唐羽办完事回城来,到胡府外叩门,自有家丁接待,入大门,迈二门,层层错落,宅院内绕得唐羽晕头转向,被领至边院正厅,方见夏泠鸢居主位,主家胡总林却占左下主客位,随手撇着茶碗闲聊。在胡总林旁边左边位置坐着个娇俏的女子。
莲生与方卓君一声不吭,站在夏泠鸢身后。唐羽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后也就没了刚刚讶异的思绪了。
“回来了?”夏泠鸢道。
唐羽抱拳躬身:“按主公的吩咐办了。”
胡总林看着唐羽,正要起身,夏泠鸢道:“麾下小厮,方才着他出城去办点事。”
胡总林点头,又道:“去年秋的收成,商赋皆比往年高,但北疆一战,京城抽得也比往年厉害,待到入冬,光景却不及前几年了。”
夏泠鸢淡淡道:“总会好起来的,镬奴再多,总有全杀完的时候,再过数年,待朝中安稳,小天子登基,吾觉得朝中……”说毕抬手虚虚一拱“也该对北疆用兵了。”
胡总林略微思索道:“太女殿下,听您这意思……”
夏泠鸢轻笑了一声:“胡卿,吾现在势单力薄,也无法对现在的齐男妃做什么,只能慢慢蛰伏,等待时机。”
“太女殿下。”胡总林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般起身行了一礼。夏泠鸢微微睁大了眼睛,并未开口说话。
“太女殿下,下臣愿倾尽全力,助太女殿下重返启明殿。下臣只求一事,无论成功与否,太女殿下都要保证下臣嫡系平安无虞。”胡总林声音有些颤抖。
“吾向你承诺,无论成功与否,胡府都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如若吾顺利登基,那画儿便是宫中贵人,若吾身消神弥,胡府四族都将安虞太平。”夏泠鸢开口道。
“下臣多谢太女殿下!”胡总林深深伏拜了下去,胡画儿也随着胡总林的伏拜也跪了下来。
夏泠鸢轻叹了一口气随后说了句“起身吧。”而后边走出大厅边说:“胡卿,三日过后,久香楼该易主了。”一行人跟着夏泠鸢走出了胡府,胡总林和胡画儿看着夏泠鸢一行人走出了自己的家门。
胡画儿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
胡画儿话并未说完就被胡总林打断了:“画儿,你和这位太女殿下相处了十几年,相信你比我在朝堂上所了解的太女殿下了解得更深,你不想助她回京城么?”
“父亲,女儿是想,可是并不想牵扯上父亲与整个胡府。”胡画儿说道。
“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儿,当你决定了说要帮助这位太女殿下的时候,整个胡府已经与这位太女殿下绑在一起了。既然得到了允诺,那便助她回京城。”
“谢父亲。”胡画儿行了一礼后说。
第二日夏泠鸢起晚了,头又隐隐作痛。昨夜想的事太多,以至一夜没睡好,起床时方卓君和唐羽都出去办事了,剩个莲生。
夏泠鸢看着呆站着的莲生随口说道:“吃过饭了么?没吃的话坐下来陪我吃点。”
莲生顿默了一下,走到饭桌前坐下,抓起个馒头默默地吃着,夏泠鸢想了想,从自己袖中掏出个药盒交给莲生,莲生一脸疑惑看着夏泠鸢。
夏泠鸢笑了一下说道:“这个药是强身健体用的,对女子没什么用,我寻思着你是我的贴身护卫,那自然是你吃比较好,放心,只有你有,没给卓君。一天两次,一次三粒,别忘了。”
莲生垂眸接过药盒,他原本想开口说话来着,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到夏泠鸢左手旁,夏泠鸢拿起一看,原是个竹哨。
“送我的?”夏泠鸢看向莲生,莲生点点头说道“你吹这个,狼就会听你的。有空我教你指令。”
“好。”夏泠鸢将竹哨收了起来,莲生也将药盒收了起来,默默地啃着馒头。
“莲生,我听闻你最近和当地的姓郑的望族走得挺近的。”夏泠鸢边吃边说。
莲生听完立马放下手中的馒头半跪说道:“他是昔日家父旧友,而我也与那家公子自幼相识。”
“那么紧张做什么,即是你的旧识以后就别偷摸见面了,我又不是不让你去见你的朋友。起来吧,跪着凉。”夏泠鸢淡淡道。
“郑家让人传话,叫你出去一叙。”夏泠鸢看着还是跪在地上的莲生说道。
莲生道:“我不去了。”
夏泠鸢道:“你去吧,说得我很多疑似的,若你觉得心不安,且听听他有何说,回来拣些不碍着你们兄弟情谊的话,照实回报我,两边不得罪也就是了。”
莲生不动,夏泠鸢没来由地眯起眼,心内略微有点气,这人,怎么那么轴呢。莲生欲言又止,最后道“我不去。”
夏泠鸢道:“去。”
莲生摇头,夏泠鸢道:“我命你去!”莲生不再吭声,起身行了一礼后转身走了。
午后,夏泠鸢躺在椅子上看着书,这时方卓君从外边回来了“哟。”方卓君颇有点诧异“怎的就你一个?”
夏泠鸢没好气道:“这话像当侍卫的人说的吗?”
方卓君笑吟吟地朝夏泠鸢身边一坐“想起我是侍卫了?”
夏泠鸢不答,方卓君道:“给口喝的吧,君哥连着给你跑三天阳州了。”
夏泠鸢端过自己喝了一半的冷茶,方卓君埋头喝了,说:“得了个消息,今夜刺史的儿子陈璋要到醉玉楼去。”
夏泠鸢“这有什么用?”夏泠鸢想了想,也没什么作用,只得暂且放在一边。
方卓君:“憋闷了么,幸亏今的事情完得早,能回来陪你。”
“谁要你陪?”夏泠鸢推开方卓君一点,懒懒道“挪开点,别凑这么近,不然小心我抽你。”
方卓君笑了一下,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说道:“那哑巴上哪去了?”
夏泠鸢道:“让他出去玩了。”
方卓君倒了两杯茶后说“你打算怎么做?”
夏泠鸢接过其中一杯淡淡道:“还没想好,我要趁此机会离间州尉与刺史,以及他俩与胡家之间的关系,如果再顺带上其他望族,那就更好。让他们互相忌惮,都觉得对方在瞒着些什么,胡家现在是在我们这边,但表面上该做的还是得做。”
方卓君想了想,道:“让他们都知道你来了,但要让刘州尉与刺史以为你与胡家勾结,胡家又以为你与州尉勾结?胡总林他会答应你干这种事儿?”
夏泠鸢点头道:“胡总林他不会想助一个废物回京城,我能想到的他肯定也能猜出那么一些,依照现在来看,他要帮我们也只能暗中帮助,这场要是胜了,他所亏的就是我们所得的,他还不能那么快暴露。刺史是朝廷的人,胡家不会提供胡家的关系网,而州尉则完全不知道我来了。咱们先想个办法,暗中令刺史知道咱们在胡家的事,只要可信,刺史就会上报朝廷。”
方卓君道:“然后呢?”
夏泠鸢不吭声了,方卓君道:“你想让我舅父知道你在阳州,于是胡家就明面上顺其自然的归于你。”
夏泠鸢点头,方卓君又道:“你不怕胡总林过河拆桥把你卖给州尉?”
夏泠鸢喝了一口茶后说道:“胡总林不是个傻的,我只保了他四族,剩下的那几族你以为他会不顾吗,如果一开始就让其他人就知道了他是我们的人,那么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是众矢之的,但是被赶鸭子上架就不一样了。”
“最好的结果是朝廷派人前来,将刘州尉的兵权收缴,再让胡家把咱们交出去。这么一来,胡总林就得马上表态了。所以就算以后败了,朝廷也会看他是被迫的份上只诛他外五族,我许诺他保的四族就兑现了。”
方卓君道:“我倒有个法子,不过有些行险。”
方卓君详谈许久,夏泠鸢当即有了计划,说:“这下正好了,陈璋就在青楼里,事不宜迟,你安排人手,咱们这就上醉玉楼去走一遭。”
醉玉楼开了数十年,原是平州一名江湖人老来赋闲的产业,兼接男女客,小倌,姑娘们并作一间,分东西楼,包厢数十,倌儿上百,掌灯时街前挑起大红灯笼。
岁末城中富贾络绎不绝,醉玉楼楼前停了不少官家马车,夏泠鸢先令车在僻巷外停了,才与方卓君踏着今晚刚停的雨中湿地进楼去。
方卓君牵着夏泠鸢的手刚进门,当即便有姑娘围上来,夏泠鸢低声道“你和谁接的头?”方卓君招手,一妇人便放下罗扇过来。
“她叫邱娘。”方卓君道:“也是莲生叫来的人,那日没入厅,在院外侯着。”
邱娘日前匆匆一瞥在院外看了个大概,知道夏泠鸢身份,忙福道“见过张公子。”
夏泠鸢是头次来这地方,心内颇有些好奇,四处张望,原来古代青楼长这样啊。
“还有少年郎?”夏泠鸢不禁道“你是老板么?”
邱娘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贱妾是给客人们管牌子的,醉玉楼是花堂,也兼作柳厅,楼里客人们点了姑娘小子,都着贱妾去分派。”
夏泠鸢见邱娘倒像个知书达礼的,半点不似听闻中的老鸨,遂笑道:“你们还有分管的?陈刺史家的公子什么时候来。”
邱娘低声道:“只听闻订了位置,人还不曾到,循例都是掌灯后才来。”
方卓君道:“先寻个隔间,上点酒菜,我俩先用了饭再说,待会你忙完了就上来,有事吩咐你,不需让姑娘来陪了。”
邱娘道“行,公子这边请。”说着于大堂前一转,引着二人朝内间去,三层高的青楼内,走廊上有恩客与小倌姑娘们追逐,闪入房内。
夏泠鸢被带进三楼一间厢房内,一床一帐,便在床边坐下。
“怎的不见半分热情。”夏泠鸢笑道。
方卓君答:“将咱们当了自己人来办事的,哪有对着主子挠首弄姿,甩卖风骚的道理?你在这歇着,君哥先去安排。”
方卓君出外朝楼下望,见邱娘竟是换了副面孔,在一群美人莺莺燕燕簇拥中走向花厅。那处正站着一人,正是陈璋手下陈伟明。
陈伟明笑道:“今日不是我,是小当家的要来。”
邱娘似嗔非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岁末来的大人多,胡总商,郑家的公子也早早订了位置呢。”
陈伟明无奈道:“也是仓促间定的宴,再说了,做主子的哪考虑过这些,醉玉楼不行那便去别处了。”
邱娘笑靥如花道:“既是你亲自来说了,便留个位吧。几时来?”
陈伟明如释重负道:“多谢了,将你楼里小倌姑娘都叫来,边厅里我挑一个。”
邱娘道:“今天这事……”
陈伟明赔笑道:“当然心里记得……”说毕以手指去拈邱娘粉面,邱娘啐了口,领着陈伟明朝内厅去。
不到片刻陈伟明领着个人出来,方卓君停在二楼哭笑不得,有些心情复杂,心道今天真是得了头彩,那人年仅十五六岁,一身柔弱,虽无唐羽的锐气与清秀,眉目间却依稀有点似有情若无情的风韵,可是,怎么看着他眉眼之间有些似夏泠鸢。陈伟明领出来的是个小倌,难道陈璋是……
陈伟明道:“就他了,留着,稍后我家当家的就来了。”
邱娘点头送客,那时间正有龟公提着茶壶,端了酒菜朝三楼去,方卓君心思复杂,难以说清,只得转身跟着上楼。
菜品排布上,夏泠鸢在厢房内等着,方卓君轻轻拢上门,一语不发地坐在夏泠鸢身边,给她斟酒布菜。
“都准备好了?”夏泠鸢道。
方卓君答:“妥当了,你听邱娘说。”
片刻后邱娘抱着琴进来,小声道:“张公子,稍后你们靠着左边说话,这间厢房与隔间厢房是通着的,您看这儿。”
邱娘朝立柜旁一指,夏泠鸢看到花架一侧,镶着个镂空的格,凑上前时隐约看得见隔房的灯光。
“还有这玩意。”夏泠鸢哭笑不得道“要不是提前打个招呼,还真着了你们的道儿了。”
邱娘暧昧地笑了笑:“有的客人就爱这调调儿,从隔壁能看到咱们这儿,声音再略大点,也就听见了,但从这处瞧隔壁是瞅不全的。”
“这房里夯的砖木,置的摆设,房梁木柱都有讲究,这间里谈话隔壁听得一清二楚,隔壁间说话,这边却听不着。”
夏泠鸢欣然道:“很好,这就将那姑娘叫进来吧。”
邱娘正在放琴,听闻顿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夏泠鸢,随后又看了眼方卓君,方卓君挑挑眉,挥了挥手,邱娘这才出门,亲自出去吩咐小倌。
小倌入内时一脸茫然,夏泠鸢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走进来的那个男人,谁能告诉她,咋的是个男的?
方卓君忍俊不禁,说道:“瞅瞅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在这醉玉楼中,出名的是小倌,你以为出名的是姑娘么?”夏泠鸢瞬间觉得她对这定义又重新刷新了一番,她又没去过,她咋知道?她以为陈璋看上的是个姑娘,没想到……
夏泠鸢窘迫挠了挠头道:“会弹什么曲子,来,弹个听听。”
小倌怯怯张口道:“官人想听什么曲儿?”说话时又偷瞥方卓君,两名男子,只点他一个作陪,还不知该是怎么样的折腾法。
先前本已得了邱娘吩咐,今夜只需陪刺史家的公子,孰料莫名其妙,忽然又改了客,只怕面前少年并非平易近人之辈。
夏泠鸢道:“随便弹吧。”
方卓君道:“弹点汀州的曲子,没听过。”说毕抱着手臂,倚在门前朝下看,马上拢上门窗并以眼神示意,正主儿来了。是时小倌叮咚拨琴,展喉唱了起来。
“将士西征路苍茫,雪月万里归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