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永安三年六月,夏泠鸢突感不适,密诏御医为其诊治,御医复诊三次确认喜脉,夏泠鸢登时被吓得昏迷,唐羽得知消息征得夏泠鸢同意,将兰芝接入贵銮殿偏殿,由兰芝照顾夏泠鸢起居。
永安三年八月,夏泠鸢发觉再也隐瞒不住后,对外宣布女帝已怀龙种,女帝要求先不压着不必散至其他州区,别影响军情,一切上朝军情她依旧亲临。
永安三年冬,莲生,方卓君率十万大军兵压玉璧关。
莲生带去了八十名影卫,狼与鹰对半,夏泠鸢与唐羽坐镇京城,朝中两班影卫由石峰带领轮流以军营互传军情,不经信差,不过驿站,千里信报一日可至,直至此时,朝中百官才深知军兽之能。
齐方家剩下两万人,齐男妃身死之后,镇疆大将把兵员扩充至五万,然而皆是新兵,莲生与方卓君率领的则是凤关军与骑都卫中的精锐,大半又在凤关抗击过镬奴。
十万大军分数队,在玉璧关下决战,一场漂亮的胜战后收编镇东军八千战俘。
方卓君势如破竹,杀出玉璧关,衔尾追击,行军虞山,剿除了齐方家最后的残余势力。
早朝时,鹰王飞进皇宫,带着一道红封的战报落在金案上。
夏泠鸢拆开军报,说:“看看东疆军情如何?”
虞山沿路八百里,齐方氏势力全线溃败,莲生与方卓君回守玉璧关,请求接下来的旨意。
朝臣大贺天威,唐羽却不作声。
散朝后,夏泠鸢缓缓走过御花园慢慢散步,她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故而走得慢,身后跟着唐羽,郑承,石峰与孙棉。
“你想让谁去当东疆参知?”唐羽忽然开口道。
夏泠鸢转身道:“你说呢?”
唐羽眉头拧起,数年来他统帅御林军,推演沙盘,这次的东疆剿叛一事京师运筹,功劳他至少占了近半。石峰站在旁边,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石峰,怎么了。”夏泠鸢问道。
“我饿了。”石峰诚实道,他是真饿了,他从最近的军营赶回来,再到下朝,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在场的几人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都有些期待,结果他说出一句我饿了,几人都被噎住了。夏泠鸢愣了愣,随后摆摆手让他先撤。
唐羽摇了摇头,道:“这个参知还真不好说。”
夏泠鸢道:“你去通知兵部尚书,发全国征兵令,只怕马上又要战了。”
孙棉说:“这又是为何?”
夏泠鸢答:“齐方家一定与镬奴人有所勾结,这一次镬奴人为什么不协助他们,你知道么?”
孙棉茫然摇头,夏泠鸢说:“若东镬奴势弱,说不得会联合齐方家,拼死一搏。如今东镬奴人放任齐方家落败不管,想必已成气候,坐看我西秦军内斗拼个两败俱伤,下一步就是举兵进犯玉璧关。”
唐羽点了点头,这是他早就与夏泠鸢商量好的,夏泠鸢又道:“把十万兵员暂时都驻扎在那里,不要动任何人,让方卓君带着影卫回来述职,莲生依旧镇守东疆。”
夏泠鸢感觉贼烦躁,眼睛一瞟瞟上了孙棉,孙棉注意到了夏泠鸢的目光,他身体汗毛都竖了起来,夏泠鸢自从怀孕到现在,可没少找他们麻烦,他赶紧找个借口溜了,郑承看着情况不妙,跟在孙棉的身后一同溜了。
唐羽轻笑了一声,只是附在夏泠鸢耳边说了几句话,夏泠鸢立马笑逐颜开,由唐羽搀着回了贵銮殿。
唐羽只是说,郑后今日托人买了几份随缘楼的特色小吃。
是年早春,方卓君凯旋归来。
没有迎接的队伍,没有封赏,一回来就被抓到大牢里去了。
夏泠鸢密令天下各州加急征召兵员,朝中无人知晓,第一年新法取得巨大成效,白银涌入国库,又是一个丰年。
然而刚入库的白银又成山成海般地花了出去,国库再次虚空。
夏泠鸢又开始捣鼓新花样,按着郑承孙棉让他两出钱,只不过这次的借口是“借”。她要一战平定环河以南的领土,把镬奴人全部赶回柯山去,解决所有的问题。
在那之后呢?
唐羽总觉得,夏泠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慎密计划。就像一个在拼命攒钱的人,为未来计划好一切。然而,她要在未来做什么?
连郑承,孙棉也察觉到了。
“你说圣上有什么打算?”郑承问。
方卓君在囚室里嚼小菜,漂亮的双眼闪烁,笑道:“我怎知圣上有什么打算?”
孙棉道:“我实在觉得奇怪,说一时嘛,又非一时,看此刻圣上打点的,皆是千秋万世的打算,难道一切安定后,圣上就要撒手不管?”
方卓君哂道:“还是先担心你们自己吧,孙兄,郑兄,伴君如伴虎,如何作想?”
两人皆苦笑摇头。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从她有了身孕后脾气更差了。”孙棉说完起身。
方卓君又问:“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郑承随口道:“快了罢,马上就要大赦天下了。”
“记得帮我去随缘楼买几份特辣的酱牛肉送去贵銮殿呀!”方卓君望着离去的两人背影喊道。
三月,女帝夏泠鸢产下一子,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方卓君赦了死罪,指任御前侍卫,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夏泠鸢养好身子后住回贵銮殿,夜间自己一个人住着。不纳后宫,也不与郑沐阳同房,只白日间下朝后前去看看儿子,但她与郑沐阳的相处挺好的,毕竟郑沐阳又不是凶神恶煞,蛮不讲理。
在某日两人说开后反而成了朋友。郑沐阳偶尔的时候也会去贵銮殿给夏泠鸢下厨,夏泠鸢偶尔的时候也会去椒瑞殿陪他解乏,只是夜晚后,各自回各自的寝殿,倒也和睦。
影卫的守夜只派一人,另一人则是方卓君,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夜里,夏泠鸢裹着被,躺在床上,问:“你猜我在想什么?”
方卓君在外笑答道:“你在想,得给那哑巴安个什么罪名,把他抓回来,依样画葫芦一番,让他也来守夜,人便齐了。”
夏泠鸢嗤笑一声,随后睡了过去。隔天,夏泠鸢咬着筷子,不知在想什么,对面的郑沐阳好奇,用手指戳了戳夏泠鸢的手臂,夏泠鸢回过神来。
郑沐阳:“圣上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心里不踏实。”夏泠鸢喃喃道。
郑沐阳顿了一下后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踏实?”
“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夏泠鸢有些颓然道。
郑沐阳眼珠子转了一圈后道:“圣上,臣斗胆问一句,圣上是不想当皇帝了吗?”
夏泠鸢饶有兴致地看着郑沐阳并未接话,轻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郑沐阳放下筷子:“圣上登基至今快五年,这五年里你废旧制,推新法,扫荡东疆这一系列的事情,无不显示出你急于镇平所有障碍。”
“臣估计,你做完这一系列后该就是传位太子了吧。传位太子后,去过你自己向往的生活。”
“哦?我向往什么?”夏泠鸢饶有兴致地说。
郑沐阳答:“向往凤山,向往阳州,向往自由自在,不受约束,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沐阳兄,你倒是挺懂我的嘛。”夏泠鸢笑道。
郑沐阳微眯起眼睛,有些无语道:“可你也想想,你儿子,刚生出来不久,大字不识,你这也太急了吧。”
夏泠鸢不以为意:“不是有你这个父亲嘛,再不济还有唐羽和我伯父呢,怕什么。”
永安四年冬。
方卓君趴在御书房的案前爬了两圈,背上趴着夏泠鸢的儿子,咯咯地笑。
小皇子名唤夏商晋,牙还没长出来,九个月大。
夏泠鸢忙着看折子,没空去看他,便让奶妈把儿子抱来御书房,在方卓君背上套了个马鞍,让儿子骑着,再令方卓君到处爬,顺便逗她的儿子玩。
夏泠鸢看着玩得开心的一大一小,突然之间想起,算起来,他今年也三十二了还没成婚,而莲生也快三十了。
“看样子你很喜欢小孩。”夏泠鸢道:“你也三十二了,怎么不去找个媳妇儿给你生个。”
奶妈把夏商晋抱开,方卓君起身拍了拍膝盖:“我这一辈子都是给你的。”方卓君随口道:“成什么婚。”说毕走到御书房外,继续站值。
夏商晋在龙椅一旁,抱着夏泠鸢的脚不住晃,夏泠鸢哼哼几声,陪着他晃,把一叠弹劾书扔到旁边,倚在椅背上,淡淡道:“念。”
瑾文接过那叠信,恭敬打开。
“四王爷夏竹延,招兵买马,暗藏祸心……”瑾文抽了口冷气:“这……圣上?”
夏泠鸢瞬间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道:“听到了么?招兵买马,暗藏祸心。还惦记着你害死他女儿的那事。”
方卓君笑道:“把臣的脑袋送去,别再扒自己的皮割自己的肉了。”
夏泠鸢冷冷道:“下一封,最近揭发造反的可真多呐。”
瑾文换了一封,又抽了口冷气,眼望夏泠鸢。
夏泠鸢道:“看我做甚?让你念就念。”
瑾文:“朔边大将军张莲邵,与镬奴勾结,招兵买马……”
“……暗藏祸心。”夏泠鸢与方卓君同时接口,都会背了,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
瑾文忙笑着点头,又道:“这写信的人,像是在东疆呆过。”
“哦?”夏泠鸢道:“还说什么了?”
瑾文道:“江州参知廖顾鑫……”
夏泠鸢:“退回去,把上一封揭发张莲邵的念完。”
瑾文:“是,是,启奏圣上,此人说得甚是详细,张莲邵将军自镇守东疆伊始,未曾回京述职,平日在东疆足不出府。”
“东疆冰天雪地,不出府有什么奇怪的。”夏泠鸢道。
瑾文:“据说张将军每天都看着一块玉璜发呆,那玉璜是先帝亲手给他父亲张玄泽的信物,又对旁人说……”
“对旁人说?”夏泠鸢忍俊不禁。
瑾文:“是,张莲邵他对人说,当初西秦江山,本应他与圣上共享,有玉璜为证,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言语呐!”
夏泠鸢不吭声,瑾文又道:“如今圣上派他去守玉璧关,这厮便终日看着玉璜,怀恨在心。还说,早知道就喝了当年那杯酒。”
夏泠鸢点了点头,表情不现喜怒,瑾文接着说:“塞边时有交战,秋末小股镬奴人进犯,张莲邵将军俘了一队人,其中有名镬奴少年被抓到将军府上,关了起来……”
夏泠鸢道:“接下来是通敌了么。”
瑾文谄笑道:“这信上说,张莲邵对那镬奴少年青睐有加……亲自吩咐,不得难为了他。据说这名少年,叫做银川哈吉。”
“张莲邵还对亲卫说,当年他的老父,是被先帝一把火烧死的。”
夏泠鸢眉头拧了起来,瑾文压低了声音,在夏泠鸢耳边说:“圣上,你看接下来还有一封,是说郑承的。”
夏泠鸢道:“郑承怎么了?”
瑾文:“信上说,郑承与张莲邵暗中勾结,本朝律法,以君策为令,镇疆武将不得勾结朝中大臣,这……”
夏泠鸢不置可否,瑾文看得惊心动魄,又道:“还说郑承倾家财资助张莲邵招兵买马,准备举兵谋逆,这这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夏泠鸢道:“谁当值?外面来个人。”
一名影侍入内,夏泠鸢交出两封信,问:“今天哪只兽负责盯南武门。”
那影侍答:“回禀圣上,是石峰和他的鹰王。”
夏泠鸢说:“把信给他,让他放鹰去追查投这两封信的人。”
瑾文登时打了个寒颤,未料到夏泠鸢还留了这一手,影侍接过信前去办事,方卓君道:“还能找到送信的人?”
夏泠鸢懒懒道:“当然,这些鹰都厉害得很,每天在南武门楼上盯着,谁塞的哪封信,鹰看一眼,便能认出那人相貌,小事也罢了,大事怎能不追?”
方卓君:“你这天天派鹰去守?那狼干什么去了?”
夏泠鸢:“这不派上用场了么?狼啊,巡街呀。还有进出城的关卡不是吗,让它们见见人也是不错的。”
当年齐括临死前那番话,在夏泠鸢心底埋了根刺,殿上唯孙雪,方卓君,唐羽,莲生四人及在殿内的八十名影卫卫,不可能是这些人走漏风声。
那么知晓炎狼山庄大火的人,还会有谁?这个投信的人,定与当年内情有关。
夏泠鸢又道:“继续念。”
瑾文神色如常,开始读另一封信。
“江州参知廖顾鑫,意图谋反。”
夏泠鸢:“……”
瑾文道:“这人……提及廖顾鑫用的兵器,乃是七尺长的一根天外陨铁制成的‘无机棍’,那无机与西秦国剑无机剑同名……可是天子才能用的呐,廖顾鑫竟敢用无机棍当兵器,其心可诛……”
夏泠鸢起身,一脚踹翻金案,奏折飞了满地,将金案踹翻,乒乒乓乓的一阵巨响。
“臣罪该万死!”瑾文哭喊着爬进来,磕头磕得咚咚响:“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夏商晋被吓得尖声大哭,奶娘忙哆嗦着把小皇子抱走了。
夏泠鸢在御书房内站了一会,道:“传兵部尚书。”
是年腊月,玉璧关换防,一封圣旨轻飘飘落在莲生案前。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莲生漠然道:“我不回去。”
夏泠鸢连下三道御旨,最后那封上只有五个字:不回京就滚。
一名影卫带着踏雪前去宣旨,手上拿着夏泠鸢的玉璜。
“张将军。”那影卫道:“你再不回京,圣上就要亲自过来了。”
踏雪一见到莲生立刻贴了上去蹭了蹭他,莲生道:“她让我回去做什么?”
影卫如实道:“圣上说,请张将军喝酒。”
莲生:“她怎么知道的。”
旁边的踏雪和寻梅热切地互蹭。影卫茫然以对,莲生沉默了。
寒冬腊月,漫天大雪纷飞。郑承坐在祥和殿上,就着火炉,夏泠鸢坐在高处,踏雪走了进来。
“来了么。”夏泠鸢问。
影卫道:“来了,在京城街上,正向皇宫赶,属下先来报信。”
夏泠鸢点头,郑承道:“圣上召见了哪位大人?”
夏泠鸢不答,取过一个装满红膏的碟子,说:“郑兄认得出这是什么不?”
郑承抬头朝案上看了一眼,摇头道:“臣不知,还请圣上明示。”
“这个呢?”夏泠鸢取过一个玉瓶,晃了晃,倒出两枚药丸,笑道:“这个估计就更不知道了。”
郑承尴尬笑:“臣孤陋寡闻,有所不知。”
“这药丸叫‘醉生梦死’。”夏泠鸢说:“吃了它,这辈子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连带着死后转世的下辈子,也都记得前世往事。”
郑承诧道:“还有这等奇方?这不就等同于活了两世人?”
夏泠鸢漫不经心道:“可不是么,若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能寻见这药吃,简直就是与天地同寿了。”
郑承半信半疑点头,夏泠鸢又道:“郑兄信么?”
郑承笑了笑,摇头。
夏泠鸢又道:“来世的事,谁也说不准……”说着把药丸放进碟子里,滚了一层红色的膏体,取过银勺,轻轻拨弄,令膏体蘸满在药丸外,成为一层厚厚的包衣。
郑承忍不住道:“碟子里的又是什么?圣上在配药?”
夏泠鸢笑道:“鹤顶红。”
郑承登时愕住,不知夏泠鸢是什么意思。踏雪看了一会,伸长脖子就想叼过桌上另一丸未沾鹤顶红的醉生梦死,夏泠鸢忙调转银勺以勺柄去敲了几下踏雪的头:“不是给你吃的!”
踏雪一脸委屈地退了下来,趴在夏泠鸢的脚边,夏泠鸢看着踏雪这可怜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不是给你吃的,你吃了会生病的,听话。”
郑承道:“圣上的意思是……”
夏泠鸢把两枚药丸都滚满了鹤顶红,舀出碟子,摊在宣纸上晾干,淡淡道:“最近收到不少谋逆的劾信,孤已派人去彻查。若无事也就罢了,若查出来是真的……”
郑承瞳孔倏然收缩,夏泠鸢悠然道:“直接赐死嘛,孤下不了手,便打算赏他一枚醉生梦死吃,这辈子了结恩怨,自去转世投胎,谁也不亏欠谁。”
莲生孤身一人回到京城,入祥和殿时大门砰一声紧闭。殿内唯剩夏泠鸢,郑承,莲生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