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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正在阅读 ·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他只是前来寻找夏挽秦,讨一件许多年前便得过许诺的东西,讨他的夏泠鸢。

那时的夏泠鸢还小,于是莲生便守在殿外,耐心地等候她长大,像是他在炎狼山庄时看到的狼伴侣一般,守护依赖,对彼此毕生不渝的伙伴。然而夏泠鸢知道得太晚了。

“什么都做?”夏泠鸢道。

莲生答:“为你杀人,帮你办事,做;夏天捐风,冬天暖床不做,讲故事不做;为你带兵,做;陪你高兴,陪你难过不做。我抗旨,你可以杀了我。”

夏泠鸢带着残忍的笑意反击道:“这就够了,谢谢了莲生。”

莲生:“不客气,殿下,此乃臣子本份。”

夏泠鸢在愤怒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是这并没有让她开心起来,她知道自己伤了莲生,可是伤了总比没命强,她知道她输了,面对莲生,她从来没有赢过。那天下午,夏泠鸢与莲生没有再交谈。

黄昏——

“回来了。”方卓君笑道:“怎么了?”

夏泠鸢道:“办完了么?”

方卓君吩咐士兵把院外的人抬进来,正是身材高大的石峰。石峰痛苦地蜷曲在厅上,嘴唇已泛起青紫。

“初一,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夏泠鸢道:“石峰,你听见了?”

石峰喉中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夏泠鸢道:“让阮娘来给他把脉。”

莲生只静静看着,过了一会儿阮娘过来,夏泠鸢小声嘱咐几句,为石峰把药喂下。又吩咐人把他抬到边院内去歇息。

夜晚,石峰醒了,夏泠鸢亲自过去看了一次。

“你被于海下毒了。”夏泠鸢道:“他从前给过你不少肉,是么?”

石峰眼神恍惚迷离,勉强点头。夏泠鸢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药:“我请大夫给你看过了,配出这些药丸,可以救你的性命,但目前只有这么多,每月你得吃两丸。”

石峰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夏泠鸢笑道:“不做什么,你可以走了。”

石峰道:“我还会死的。”

夏泠鸢说:“等我回到京城,你可以来找我,我再让人给你配药,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阮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夏泠鸢说:“休息好你就走吧。”

石峰道:“别,我跟着你。”

夏泠鸢转过头,看了石峰一会,欣然道:“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夏泠鸢出院外,伸了个懒腰,侧眼瞥阮娘,小声笑道:“我很可怕,是不?”

阮娘低头福了一福:“殿下非寻常人。”

夏泠鸢自言自语道:“大家都讨厌我……莲生也被我逼得讨厌我了,罢了,万事具备,可以出兵了。”

西秦二八一年夏,西秦太子夏辉于祭天时驾崩。

二八一年七月,夏泠鸢昭告天下,中原以南,半壁河山军出江州,廖顾鑫号令,虞衡山以南诸州臣服,而汀州孙家集军汇入江南四万子弟兵增军勤王。

二八一年十月,阳州征召五万兵马,杀出凤关。

二八一年腊月,朝廷任命张烈为北疆参知,然而张烈撕毁文书,杀任命使臣,出兵响应夏泠鸢,率师勤王。

二八二年初,唐羽与张烈集队换防,任蓝灰为驻边将,暂替张烈之位,驻兵一万。张烈则与唐羽各领两万兵马,浩浩荡荡挥入军中原。

二八二年四月,春暖花开,江州军,阳州军,镇北军,江南军四路兵马移师安陵边境,集结于奉贤岭北面。

勤王四路兵马共计十四万,号称十万雄师,兵临安陵。同一时间,东疆参知齐长陆调集手中两万骑兵,增援京城。

四月下旬,方家家主修书一封给了方卓君,若方卓君三天不返京城,将剔除族谱,三天后,方家嫡长子方心承调集三万方家军支援京城。

夏辉驾崩,齐括不得已而扶立新太子,京城人心分崩离析,一场即将有近二十万人参战的流血大战一触即发。

“唐羽!”夏泠鸢笑道:“你小子给我过来!”唐羽负着战灵宝戟,策马过来,身边跟着张烈。

“末将叩见殿下!”唐羽翻身下马。

张烈抱拳,单膝跪地,大喝道:“末将张烈,率凤关守军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阳州军一抱拳,奉贤岭浩浩荡荡,五万士兵持戟猛击胸甲,单膝跪地,刹那旷野中成山成海的阳州军下跪效忠,场面甚是壮观。

廖顾鑫一抱拳,单膝跪地,喝道:“末将廖顾鑫,率我江州乌甲军——”

中路五万乌甲军齐声吼道:“誓死追随殿下!”

所有士兵皆跪,方卓君与莲生都是身着戎装,单膝跪地。

四万江南军于南路前来,纷纷下马跪地,领队周伍德大吼道:“末将周伍德,率江南儿郎护我王师——誓死追随殿下!”

茫茫苍天,漠漠旷野,奉贤岭下跪了十五万人,唯一站着的便只有夏泠鸢。

那一刻夏泠鸢恍惚有种梦境般的不真实感,前世与眼前渐渐重合,而又逐渐清晰,一路走来,竟是不知不觉便到回京的日子了。

面前这些人,都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他们的性命,跪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头顶的天空,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这个天下,都是她的。率土之滨,莫若王臣。

夏泠鸢一身战甲,旁边站着踏雪,身后跪着十四万愿意为她献出生命的人。放眼望去,天地辽阔,穿越平原的风扫过草海,像波浪一样刷过。

“传令全军扎营。”夏泠鸢道:“我向西秦列祖列宗在天英灵发誓,今日追随于我身后的每一位将士,待我夏泠鸢回到京城后,必有厚报,各位将军请平身。”

众军分地扎营,十几万大军自奉贤岭山腰环水而立,营帐从山脚至山腰,又从山腰延伸到平原,那场景十分壮观。

盘龙般的军营中,环绕着主帅营帐,江南军统帅周伍德、江州军统帅廖顾鑫、阳州军统帅唐羽、征北军统帅张烈,方卓君、莲生二人,与夏泠鸢在帐内议事。

“你小子……”夏泠鸢悻悻,忍不住去踹唐羽膝弯,先前唐羽不是骑马就是下跪,看不出蹊跷,如今一见面竟是发现唐羽又长高了不少,几乎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不止。

夏泠鸢有些怒了,两人都是一般年纪,从贵化到阳州的这几年,夏泠鸢十八,唐羽十八岁半,就比她大了半岁。唐羽居然长得比自己高了!可是她想想又释怀了,她跟他比什么,他是男的,男女身高本来就不一样,可是这不是她气愤的点,她生气的是这小子皮肤超好啊喂!!!!

唐羽忙呆呆屈膝,同手同脚进了军帐,喃喃道:“怎么现在脾气越来越不好了?”那呆愣的表情,再配上那看着就不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的皮肤,让人忍不住想怜悯,怎么在她身边的男人都比她白,方卓君就不说了,就连那个风吹日晒的莲生皮肤都比她白,什么意思。

夏泠鸢深吸了一口气双目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唐羽马上自觉噤声。随后夏泠鸢有些想笑,罢了,这都是个人不同,她不生气,不生气……想到此后,就让唐羽起来伸手抱了下唐羽,唐羽傻笑摸了摸头。

“各位将军对此战有何见解?”夏泠鸢示意,士兵摆上插着旗子的沙盘。

廖顾鑫沉声道:“所有兵员需统一分派。”

夏泠鸢朝唐羽道:“这是我伯父,江州刺史……”

唐鸿羽望向廖顾鑫的目光充满畏惧与钦佩,廖顾鑫抬头道:“怎么?”

唐羽抱拳躬身:“家父生前常常提及廖将军……”

廖顾鑫抬手道:“叙旧容后再提。江南军以弓箭兵居多,可为后援,不必再分了。张烈,唐羽,你二人的兵须得与乌甲军互相配合。平原上交战直至攻城时,乌甲军为你们打头阵,可减少伤亡。”

夏泠鸢颔首,廖顾鑫又道:“每队五千人与我互换,你们各率一万五千充当左右翼,我作中军,方卓君,张莲邵将军请一位打前锋,另一位守殿下。周伍德将军殿后策应,殿下居中,如何?”

夏泠鸢立马道:“给我也分一队,我需要与伯父共同担任中军。”

廖顾鑫点头道:“可以,待得御林军出战时,两翼包抄,合围后尽量先停战,由殿下亲自出战,我要看看,有多少人的刀戈敢朝向天子。”

唐羽道:“那么我给你两千人?”

夏泠鸢微一沉吟,问:“哪位将军愿意为我带亲兵?”

帐中无人作声,方卓君笑道:“我。”

所有人目光落在夏泠鸢身上,唐羽道:“凤关兵与征北军,都是你的老部下,蓝灰被留在凤关守疆,跟来的还有七十九人,每人带了五百兵,近四万人,分成四队给你。”

夏泠鸢看着方卓君,方卓君静了很久,而后明白了夏泠鸢的意思。齐括是他的舅父,这一仗他若不自动请缨,选择留在夏泠鸢的身边,那么方卓君的忠心就永远不能说清。

“明白了,我去给你们打前锋吧。”方卓君淡淡道,领了先行军兵符,转身出帐。

唐羽道:“他怎么了?”

夏泠鸢:“别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气氛问问题成不?”

唐羽满脑袋问号,夏泠鸢随口道:“那就莲生负责带亲兵保护我。这两千人将在城破后归入御林军。去选人,暂定如此。”

“行军路线按伯父画的走,如果没有临时变动,我们或许会遭遇至少三次的突袭与骚扰战,抵达下一个扎营点后再作安排,现在请各位将军回去选兵。”

“每军出五百人。”夏泠鸢道。

众将各换兵符散了。营内剩莲生与夏泠鸢二人,夏泠鸢低头看地图,莲生看夏泠鸢。

“殿下,你马上就要当天子了。”莲生忽然开口道。

夏泠鸢淡淡答:“你或者还活着的张家子嗣也快要当男后了,张莲邵。”

莲生沉默了片刻后转身走出营帐,夏泠鸢没有看他,转身看向地图,片刻后夏泠鸢出来,见唐羽与莲生面对面站着,唐羽交出一枚兵符,又有不少将士过来。

莲生:“都准备好了?”

唐羽:“按你的吩咐做足了。”

莲生:“带来我看看。”

唐羽喝道:“传鹰队和狼队过来!”

那时间空地上脚步声响不绝,两百名士兵集队奔来,井然有序。

夏泠鸢并没有说话,因为是她让莲生带着石峰去阳州,借助林中城练他的鹰队,林中城一分为二,东城是训狼区,西城是训鹰区。算起来,也差不多有近一年的光景了,今天是验收时刻。

唐羽道:“都听好了!这位就是殿下!”

夏泠鸢约略一扫,见空地上跪着的士兵有二十队,每队十人,前面的十队人,肩上都停着一只黑鹰,而石峰站在前面。后面的十队,身体左侧都停着一只身形巨大,毛色乌黑发亮的大狼,而她还看见,多出来了两只。

夏泠鸢瞥了一眼自己身侧的踏雪,果不其然,自从踏雪见到了那两匹狼后,尾巴不自觉的轻轻摇晃,开心的情绪不言而喻,那两匹自然是跟踏雪同一窝的狼崽子,另外两只,一只叫寻梅,寻梅耳朵上有不规则的白斑,看起来就像一朵梅花,一只叫衔玉,衔玉的唇边带白色。

莲生与唐羽错身而过,走出空地,在方阵中巡视。

“那哑巴亲自练出来的,他让他那什么庄……”唐羽道。

夏泠鸢道:“炎狼山庄?”

唐羽点头:“派了几名江湖人,让我选出合适的儿郎,到义驹岭去抓鹰带给石峰。再加以训练,现下已可成军鹰了。还有,上次方卓君去选的种狼,带给了哑巴,可他一只没要,非要自己去寻。可是他找回来的狼,确实比方卓君带回来的好。”

夏泠鸢道:“就这些?”

唐羽答:“得了一百一十九只,熬死十九只,熬不过去的将士都充作后备役,剩百人供你驱策。”

“我有点好奇,那哑巴不是你的贴身护卫吗,这下换成方卓君了?”唐羽问道。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夏泠鸢说道。

莲生道:“都起来。”

士兵们整齐划一起身,唐羽把一本薄薄的兵册交到夏泠鸢手中,夏泠鸢抬头看这些士兵,竟然是清一色身高差不多的,莲生身高约八尺,那么,这将近两百号人都差不多,皮甲收拾得齐整。

前面的百人背后挎长弓,腰间佩一把两尺长的猎刀,胡茬刮得十分干净,五官英气十足,护肩只有右肩上的一块厚皮甲,护腕则只有左腕上覆着环形的鹰爪挡,更刮出斑驳的白纹。

身后的那百人狼兵,身上都附着一层软甲,前五十人手持长矛,后五十人背后挎弓,狼兵腰间都配佩着一柄剑。

夏泠鸢翻开兵册,上有近百页,每一页上记载着一个人的名字,家世,这番挑选实是万里挑一,竟然是阳州与平崖及朔边富商的世家子弟出身。

夏泠鸢唏嘘道:“都是……豪富大户?你怎么选来的?”

唐羽答:“我照他的吩咐,贴出告示,征求殿下亲兵,必须是愿意牺牲自己,为殿下赴汤蹈火,不皱一下眉头的。参军后,也会相应封赏,都将有爵位在身。”

夏泠鸢见那名册上有嫡有庶,便大致明白了,嫡子乃是商家出身,若博不到功名,自请前来当天子侍卫,也不失为一条不错的出路。

于庶子,则更合情合理了。

“许他们封爵一事,倒是不错。”夏泠鸢自言自语道。

唐羽说:“是我加进去的,仓促间怕招不到合适的人,不料一月内居然来了上千人,去掉不合适的,留下三百,其中又有些吃不得苦的,也赶了不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都是能骑射,能架鹰,能驭狼的,忠心绝无问题。”

夏泠鸢远远站着,见莲生走过一轮,目光森寒,神情冷漠,开口道:“你们的家世我都看过。”

夏泠鸢眉毛动了动,看着唐羽,眼中现出揶揄的笑。

唐羽道:“确实看过,那哑巴让我派人带回来的。”

唐羽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你没和他说过,你曾回阳州看过他么……”

夏泠鸢看了他两眼,唐羽瞬间闭嘴,随处看,夏泠鸢收回视线后道:“你去忙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莲生冷冷道:“都是殿下亲笔勾选的,你们的名字,殿下也都记得了。”

夏泠鸢站在莲生身后看他训兵,只觉好玩得很,她看着莲生如此却又有些欣慰,他离开自己身边,他的拳脚得以施展,整个人都愈发鲜活了起来。

莲生又道:“今天你们是殿下的兵,此生就得尽忠于殿下,无论殿下待你们如何,懂么?!”

两百名士兵齐声喝道:“懂!”

莲生又道:“若让我发现谁有二心,咱们就一起死,我不怕杀人。”语气没有半分威胁之意,轻描淡写,却如刀锋般锐利。

莲生又喝道:“跪!”

士兵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跪下。

莲生:“跪稳了!”

夏泠鸢深吸一口气:“这支队唤什么名字?”

莲生头也不回,缓缓道:“请殿下赐名。”

夏泠鸢道:“即是归我所有,便是我的影子,那整支队伍便唤影卫罢,狼影卫,鹰影卫。”

莲生沉默一点头,夏泠鸢开口道:“功名之事先暂且不论,待得班师京城后,你们当知道这一年的鹰没有白熬,狼没有白训,你们的人,也没有白熬。我先许你们一事,以后面圣时无需跪地,请罪、堂审、祭礼只需单膝行武跪便可。”

“除了见我之外的任何人,无论官职几品,一律免去躬身礼,只抱拳即可。张将军,这些人以后就交给你。”

夕阳中夏泠鸢看不到她背光的表情,那一刻她有种错觉,莲生似乎想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吻下来。然而他们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做。

夏泠鸢走近莲生,与他并肩“你呢?”夏泠鸢道:“影卫队长?”

莲生:“全听殿下吩咐。”

夏泠鸢道:“那你便当个影奴,如何?”

莲生淡淡道:“谢殿下封赏。”

莲生手一挥,后百名狼兵吹响狼哨,百来条狼仰天长啸。石峰看到莲生挥手后手指撮于唇中,猛地一鼓气劲吹响,穿透力十足的哨声亮起,鹰队侍卫纷纷吹响颈前唤鹰哨,他肩上的鹰王带着百只黑影遮没了阳光,唰然尽数飞上天空。

鹰击长空,展翅翱翔,战狼勇猛,疾足狂奔,伴着天际晚霞万道,旷野千里,景象壮阔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