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上元节夜,满城火树灯如昼,一轮明月上中天。阳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大城,冬未去,春将至,似是春芽初发,不太烈的风吹拂着刚抽芽的树枝,满眼的春机盎然,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时近黄昏,郑府里的灯点了起来,郑家累世豪阔,整座富丽堂皇的大宅牵满五颜六色的花灯,夏泠鸢走进大门时,只惊叹犹如幻境般漂亮。
“张公子!”郑承满面春风上前来迎,夏泠鸢忙拱手,郑承作了个请的手势,数人在廊中沿路赏灯,朝宅内的大花园去。
夏泠鸢赞道:“不愧是江南望族。”
郑承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声谦让:“江南民风好逸,但终究比不上京城。”
夏泠鸢眼内蕴着笑意,缓缓摇头,抬手去托头顶的一盏灯,莲生一跃而起,将那灯摘了下来。
每一盏花灯都以薄丝笼制,丝上绣着山水,草木,仕女,中置长烛燃起后芬芳四散。丝质蒙布几近透明,绣图却以各色长线附于丝上,远看如千千万万的虚景发着光,浮于空中在风里轻轻摇曳。
丝上绣的灯谜字样,更是铁画银钩,隐有书法意境。
“这么一盏,造价得多少银子。”夏泠鸢端详片刻,交回给莲生,莲生又挂了回去。
郑承负手缓缓行走,笑道:“材料倒是不贵,但手工刺绣值钱,匠娘都是汀,葭两地的绣工,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再加一根西域来的檀香烛,满打满算下来二两银子。”
夏泠鸢若有所思地点头,心里嘀咕着,这怎么换算来着?如果用现在RMB的算法应该是1文钱=0.2,1000文钱等于一两那就是200块,那二两银子就是400?!这里挂了这么多盏……果真是……有钱!正在夏泠鸢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有家丁匆匆前来通报,在郑承耳边说了几句话,郑承低声道:“让郑浩去接待,没见我有贵客么?”
夏泠鸢站得不远,稍一打量便道:“郑兄有事请去,我们在府上随意逛逛就行。”
郑承笑道:“有公子在,怎能……”
夏泠鸢示意不用多说,问莲生:“你认得路么?”
莲生点了点头,夏泠鸢道:“郑兄也无须派人跟着了,我们赏会儿灯就朝后园去。”
郑承闻言便自告退,夏泠鸢带着唐羽、方卓君与莲生穿过回廊,见郑府上花灯琳琅满目,走了这许久,竟没一盏图案重复的。
“真是富得流油。”夏泠鸢道。
方卓君哂道:“比皇宫还豪阔,整个府上起码有三万盏灯,还不算戏台边挂上那些大的。这些灯来年还用么?”
莲生道:“每年用完就烧了。”
夏泠鸢又摘下一个灯笼,看上面的灯谜,唏嘘道:“办这么场宴,光是灯就得花上近四千两银。”
稍后天近全黑,夏泠鸢走进灯园,站在角落,仰头猜灯谜。
园内已坐满本地富商,胡总林也坐在其中,但是他应该也猜到了些许,并未过来找夏泠鸢,只是安静的坐在位置上与其他人交谈。戏台上灯火通明,又有商人家的小姐丫鬟来去,都忍不住眼朝园角瞥那四名俊朗男子。
那时郑承谈笑风生,躬身带着宾客进来让坐,便匆匆朝夏泠鸢走来。
“瞒了皇上两个月。”夏泠鸢提着灯笼,莞尔道:“猜一词语。”
众人不语思索,都猜不出来,半晌后方卓君道:“朦胧。”
郑承笑道:“正是,方大人好心思。”说着一撩袍襟请坐:“殿下看,咱们就在这偏僻处听戏,清静些如何?”
夏泠鸢欣然点头,数人纷纷入席,莲生却还站着,席间空了三个位。
郑承道:“邵哥?”
莲生低声道:“殿下,臣想去走走。”
夏泠鸢不悦蹙眉:“又去何处?”
郑承打圆场笑道:“邵哥小时在郑家住过数载,想必触景生情,也是有的。”
夏泠鸢脸色不太好看,吩咐道:“那去吧。”
莲生躬身,继而离开灯园,在满宅灿烂灯火中信步走向西侧。灯影绰约,映在他俊朗脸上,犹如置身梦境般不羁。
郑承目送莲生离去,亲自提壶给夏泠鸢斟了暖酒,笑道:“小时候家父曾与先帝出征,我便到炎狼山庄来做客,而后又在孙家住了一段时日。那会孙瑶还未出世,我和邵哥还有孙家长子孙棉以及次女孙雪一同跟随父亲习武,一眨眼间这许多年便过去了。雪儿在皇宫也不知过得如何。”
夏泠鸢眉毛动了动,长叹了一声,安慰道:“总有再见面的时候的。”
郑承缓缓点头不语,举杯与夏泠鸢碰了,身后有人送来戏单,交到夏泠鸢手中,夏泠鸢便先点戏不提。
莲生离开灯园,寻至一偏僻角落,随手解开锦袍领子,脱了上衣,令其搭在腰间,现出贴身的黑色夜行劲装,继而单手攀着墙壁一翻,轻车熟路翻过五六堵墙,一路朝外去。
莲生最后一次落地,已抵达府外侧街,马上闪在一棵树后避过巡宅家丁,再从树下取出早就放好的无名刀,负在背后,潜入夜色中,朝东大街去。
庆城东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都趁着元宵夜出外游玩,莲生攀上房顶,于对月处沿着屋檐纵跃而去,在街口处找到了一顶八抬大轿,前有人鸣锣开道。
莲生松了口气,比计划中的还要慢。
他落下小巷,在一间药堂的门外站定,绞着手臂,背倚店门靠着,低下头。
药堂内一名老妪拄着拐杖出门,朝街上泼掉手里残羹,莲生哑着嗓子道:“这么慢。”
老妪颤巍巍道:“这刘州尉在路上,跟随刺史的轿子后,方才还被刺史请上轿去,二人在东西大街的桥上密谈了有一刻钟,才回身上轿。”说毕端着空碗,拄着拐杖回身进店。
莲生微微眯起眼。开道锣声渐近,行人让路,与情报描述的完全一致,二十名兵士,六名家丁。
莲生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瞳中映出灯市璀璨,行人往来,对街酒肆,玉店,面馆二楼,门口都有人起身,或是店小二,或是乞丐,或是乔装改扮的老翁。
莲生一手虚按身前平掠而过,对街近十人得到暗号,各自探手到腰囊内取兵器。
“上。”莲生低低道,那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继而如离弦之箭,疾射出去!
那一刻街市陷入空前的混乱,灯索断裂,花灯四飞,落地时火焰燃起,东街民众仓皇奔逃,惊声大喊!
莲生跃起后第一次落地,恰恰躬在州尉轿前,反手一撩无名刀,掀得大轿飞起,在空中翻滚朝后落去,紧接着莲生再次跃起!
“有——刺——客——”叫喊声这时才响彻夜空。
人与轿都飞了出去,眨眼刹那,莲生身在半空,抽刀横劈!
轿子发出巨响,被一刀砍为两半,轿内一把兵器挥出,架住无名刀。
刘州尉勃然怒吼道:“鼠辈尔敢——”
话未完,刘知微撞上莲生凌厉刀气,声音霎时被掐住,继而口喷鲜血,朝后直摔而去!
莲生一语不发,第二次潇洒落地,如影随形地一跃,飞射向身在半空的刘州尉,这次刀势改为直砍,雷霆万钧的一式下去,登时就要把刘知微砍成两半!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刘知微挥手一洒,一包白色粉末粉碎,石灰粉蒙上了莲生双眼。
莲生闷哼一声,刀式去势不阻,然而却终究慢得半拍,眼前一片漆黑,再挥刀时已传来女子的尖叫。
莲生双眼涩痛,目不能视,耳中声音嘈杂,终于勉强辨出错乱脚步,举足欲追,却一步停下。
“少主!”耳畔有人焦急道:“跑远了,追不上了!”
莲生只得收刀于背,被人架着带进药堂中。
马上有人去取了豆油,让莲生躺下,为他清洗双眼。
同时间,郑府。
桌上珍馐佳肴流水价般地端上来,方卓君站着为夏泠鸢布菜。
夏泠鸢只吃了一点,笑吟吟地与郑承再碰杯,道:“郑兄请。”
方卓君漫不经心道:“郑兄锦绣前程无量。”
郑承苦笑:“都是托庇于殿下,只不知殿下他日顺利回京后,有何打算?”
夏泠鸢想了想,知道他想要什么了,郑承这几日的试探终究还是不愿先一步表态,现在夏泠鸢的承诺,关系到他将采取怎样的应对方式。
夏泠鸢沉吟良久,看着郑承:“郑兄,孤这些日子仔细斟酌过,事不宜迟了,年后‘借’孤白银二十万两,生铁二十万斤,孤这便让唐羽开始招兵买马。待得一切齐备,你随孤一起进京……”
郑承冷不防一惊,只听夏泠鸢莞尔道:“只需你一日在朝廷,孤便免去郑家在阳州的分文税赋,如何?”
郑承还来不及细想,夏泠鸢又淡淡道:“但话说在前头,能否将你所熟识的那个雪儿救出来,孤作不得保,然君无戏言,若侥幸得保万全,孤定会给她指个好人家。”
背后脚步声响。
郑承哂道:“不满殿下说,银铁这数……”
夏泠鸢随口道:“孤观江南阳州历年物产富饶,想必不在郑兄话下。”
郑承沉吟不语,未料夏泠鸢竟敢这般狮子大开口,郑承收到过汀州孙棉的来信提及过,当初莲生来信时给汀州孙家的时候,写的不过也就是铁万斤,银万两,而如今她来了阳州,夏泠鸢居然随口就翻了二十倍,虽言明是“借”,但这么一下借去,败则血本无归,再追不到了,胜则成了天子,还有谁敢去催她还钱?
郑承笑道:“殿下言重了,今年骤遇了战乱,族老们各有打算,不如稍后臣将他们唤来……”
夏泠鸢眼中充满戏谑之意:“郑承,俗话说‘漫天开价,落地还钱’,你大可还个价,你还完了价,再到孤还价,待孤还价之时,不定还得再略微抬点,万一孤心血来潮再翻一番,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郑承大笑道:“殿下折煞臣了,哪有与殿下还价的道理。臣这就去为殿下安排!”
郑丁见郑承大笑,忙从园侧走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郑承朝夏泠鸢道:“阳州陈刺史也来了,不知殿下是……”
夏泠鸢不置可否:“你先去待客,回来接着说。”
郑承便起身,拱手道:“如此告罪了。”再抬眼看莲生时,发现他双目通红,只以为莲生睹物思情,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郑承一走,莲生马上坐下,沉声道:“我失手了。”
席间三人静,方卓君的筷子停在半空。夏泠鸢顿了一会儿,并未接话。
“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唐羽压低了声音道。
夏泠鸢刹那间脊背有些凉,但是她强行镇定下来,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手指轻叩桌面,脑子飞快运转,沉默不语。
莲生看着夏泠鸢的模样堪堪忍着抽自己耳光的念头:“你罚我吧。”
夏泠鸢道:“你眼睛怎么了?我看看?”
莲生两眼通红:“被洒了沙粉,以豆油洗的,我把他打成重伤,而后被他逃了,别管我,接下来如何?”
夏泠鸢握着莲生下巴,对着灯光检视他双眼,松开手道:“他逃回府里了?”
莲生:“有人去追了,他逃向城南。”
夏泠鸢顿了一会儿,而后果断道:“这里不用再隐瞒下去了,你带上踏雪去追。唐羽按原计划办事,去州尉府,就说他死了,都别慌张。现在得争分夺秒了……快去!我们拖住郑承!”
唐羽与莲生同时起身,离开灯园。
时间恰好,郑承引着一官员前来,朝夏泠鸢笑道:“这位是阳州刺史,陈大人。”
夏泠鸢拱手笑道:“陈大人好,请坐。”
郑承便也坐下,朝刺史介绍道:“这位是晚辈家从京城远道而来的贵客,张公子。”
刺史看了一眼夏泠鸢再看了眼旁边的方卓君,与数日前所得消息印证,此人定是太女无疑。
今日赴宴刺史本不想来,奈何朝廷钦差未至阳州,自己若托辞不出席,只恐怕引得郑家与太女疑心,只得亲自前来稳住二人,路上恰逢刘州尉,刺史唤其上轿相商,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会,又颇觉蹊跷。
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刺史得知郑承请了不少宾客,料想不会在席上光明正大地动手,便勉强按下内心紧张坐了,只待太女亮出身份,便虚以委蛇效忠,应付一番拖住,等钦差来了再动手不迟。
一时间郑承,夏泠鸢,陈刺史三人各怀鬼胎,都是漫不经心,疑神疑鬼。
郑承见气氛尴尬,忙敬过一轮酒,问:“邵哥和唐兄弟呢?”
方卓君自若道:“上茅房去了。”
郑承尴尬一笑。夏泠鸢心念电转,岔开话题:“还有个位置是谁的?”
郑承道:“是刘知微刘州尉的。”
“嗯……”夏泠鸢缓缓点头,欣然道:“刘州尉既不来,咱们不妨先看戏?”
郑承道:“郑丁,这就去吩咐。”
陈刺史坐着,一桌菜夏泠鸢先动过筷,说:“陈大人请用。”
刺史只得硬着头皮吃菜,什么也不敢问,夏泠鸢又笑道:“未等大人先来就吃了,这可怠慢了。”
郑承笑道:“张公子是贵客,以张公子为先,对吧,陈大人。”
陈刺史点了点头,不敢看夏泠鸢,郑承心内莫名其妙,原本计划好,本等着陈刺史询问夏泠鸢名讳之事,对方竟是不问?郑承隐隐约约觉得刺史今日有点不太对,却不知看在刺史眼中,这席宴简直就是郑家与太女联手摆的一个下马威。
陈刺史呵呵一笑,正要说点什么时,身后又有家丁匆匆过来,凑到刺史耳边说了句话,刺史登时脸色煞白。
“郑……公子,张公子。”刺史道:“本官有点事,得去吩咐几句。”
郑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刺史一说完便放筷起身,转身出了园子,郑承一脸茫然要去追,却被方卓君按着肩膀,笑道:“郑兄请坐,殿下的事还未说完呢。”
郑承虽也是习武之人,却哪是西秦第一剑客的对手?那一按来势轻若鸿毛,内劲却绵延不绝,直有千钧,将他按回位置上。夏泠鸢喝了口酒,淡淡道:“方才说到哪儿?”
郑承也不打算再隐瞒了,莞尔道:“殿下,实不相瞒,臣思来想去,终究觉得,郑家势单力薄,难以独支。”
夏泠鸢道:“当真?”
郑承忙道:“殿下千万别误会,臣的意思是说,物资绝无问题,但城中兵马,一应调度,有陈,刘两位大人在看着,俱是朝廷命官,怎能瞒得过他们?”
夏泠鸢莞尔道:“那倒是,纸里包不住火,总得找时机挑明的。”
郑承松了口气点头:“臣以为,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趁着州尉与刺史都在,咱们聚作一席,殿下只需详细说清,没有说不动的道理。”
夏泠鸢道:“此言有理。”
方卓君忽然道:“若果真说不动呢?”
夏泠鸢道:“怎会说不动?方卿也太多心了,先看戏罢,待他们来了再说。”
郑承连忙点头,一时三人无话,朝戏台上看,直到武生唱完退下,又有花旦咿咿呀呀地卷着水袖上来,一刻钟后,郑承终于察觉到问题了。
郑承正要开口,夏泠鸢却眉毛一动:“刺史上哪去了?州尉怎么也没来?”
郑承的疑惑已到顶点,只觉今夜大小事俱是不寻常至极。
郑承道:“是啊……两位大人怎么……”
夏泠鸢早就猜到郑承想借机走开,笑道:“你去找找?别都掉茅坑里了。”
郑承抹了把汗,朝园外匆匆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