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浅见有三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殿前肃立的甲士和重重宫阙,并无寻常小吏初见天颜时的惶恐不安。
殿内,杨行密并未端坐于高高的王座,而是随意坐在一张铺着地图的案几后,身着常服,更像是个正在处理军务的统帅。
徐温、李承嗣等几位心腹重臣分坐两侧,气氛看似随意,实则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的重量。
“宣,录事参军苟安,进殿——”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传来。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缓步踏入殿中。
步伐虽因体弱而略显虚浮,却异常沉稳。
他依礼参拜,声音虽弱,却清晰可辨:“微臣苟安,叩见大王。”
“平身。”杨行密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打量着跪伏在地的赵铁鹰,眉头蹙了一下——实在太年轻,太病弱了,与那份老辣文书带来的想象相去甚远。
“苟安,你呈上的那份文书,孤看过了。”杨行密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案几上的卷宗,“所言度支积弊,颇有些见地。孤且问你,这三联单、轮检之法,固然能防微杜渐,然推行起来,必触动诸多利益,阻力重重,你可知晓?”
这是一个下马威,也是试探。
赵铁鹰起身,垂首而立,闻言并未惊慌,从容应答:“回大王,臣深知变法之难,如逆水行舟。然,譬如人体痈疽,剜之虽痛,却能保命。今日度支之弊,已是淮南肌体之痈疽,若因惧痛而姑息,恐日后溃烂,伤及根本。所谓阻力,无非来自蠹虫。大王锐意中兴,正需雷霆手段,清除蠹虫,方能富国强兵。”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用一个极其形象的比喻,将问题提升到关乎淮南生死存亡的高度,既回答了问题,又暗中契合了杨行密励精图治的心思。
杨行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病弱书生言辞如此犀利直接。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即便清除蠹虫,然钱粮从何而来?民生如何恢复?江淮之地,历经战乱,百废待兴,你又有何见解?”
这个问题范围极广,已远超度支范畴,涉及军政大局,显然是进一步的考校,甚至带有刁难之意。
两侧的徐温、李承嗣都屏息凝神,想看这年轻人如何应对。
赵铁鹰略一沉吟,脑中飞速整合着现代经济管理理念与苟长治记忆中的五代十国历史知识。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大王明鉴。钱粮民生,首在‘开源’与‘节流’并举。”
“节流者,便是革除度支弊政,使一钱一粟,皆用于刀刃。”
“开源者,臣浅见有三。”
“其一,劝课农桑,轻徭薄赋。战乱之后,民心思定,当以休养生息为要。可仿古之屯田制,令军中闲时垦荒,既可补军粮之不足,亦可示范于民。赋税方面,或可试行‘摊丁入亩’之雏形,减轻无地贫户负担,鼓励垦殖。”
“其二,疏通漕运,鼓励商贸。江淮水网密布,乃天然优势。当整修河道,降低关津税卡,吸引四方商贾。商税之入,细水长流,胜于苛捐杂税。”
“其三,兴修水利,防治水患。江淮水患频仍,坏田毁屋,乃民生大敌。组织民力兴修水利,既可防灾保收,又能以工代赈,安抚流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