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过于“巧合”
剿匪凯旋带来的赏赐和风光尚未完全沉淀,现实的齿轮便已悄然转动。
赵铁鹰被正式安排进了节度使府下属的度支司,挂了个主事的虚衔,负责协助核对一部分军需粮秣的账目。
这位置不高不低,恰好处在能接触到核心数据、却又不易引人注目的层面,显然是李承嗣精心安排的结果。
度支司衙门内,弥漫着陈年账册的霉味和墨汁的涩味。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文书埋首案牍,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此起彼伏,一派沉闷景象。
赵铁鹰的到来,像一滴清水落入油锅,并未激起多大波澜。
众人只知这是个剿匪立了功的病秧子,被司马关照塞进来混份闲差,大多投来或同情或漠然的一瞥。
赵铁鹰乐得清静,每日里便裹着厚袍,蜷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张旧书案后,安静地翻阅着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账册。
他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低咳几声,看上去与周围那些精力不济的老文书并无二致。
然而,在那副病弱躯壳之下,来自现代的灵魂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
他受过严格的逻辑和数据训练,眼光毒辣得像一台人形扫描仪。
那些在旁人眼中枯燥繁琐、看似天衣无缝的数字,在他眼里却渐渐显露出诡异的脉络。
“有趣…”赵铁鹰指尖轻轻点着一卷关于去岁江淮漕粮损耗的账目,心中冷笑。
账面损耗率看似符合“常例”,但细究入库、仓储、转运、支取各环节的细分数据,却能发现几处微小的、不合逻辑的波动。
某些批次粮食在特定仓库的“鼠耗”高得离谱,而相邻批次却几乎无损;某些军械的报损时间点,恰好卡在几次小规模军事行动之后,过于“巧合”。
他不动声色,继续调阅往年的账目进行比对,又结合了部分兵员调动记录和物资领取清单。
一幅隐藏在合法外衣下的贪腐图景逐渐清晰:
有人利用漕粮转运环节复杂、监管不易的漏洞,勾结仓吏,以“损耗”为名,大量侵吞粮秣;
有人则在军械维护上做手脚,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手段算不上高明,却因盘根错节、涉及人员众多,且巧妙地利用了乱世之中损耗难以精确核实的客观现实,一直未被彻底揭露。
赵铁鹰没有立刻声张。
他深知,打草惊蛇的后果。
他利用夜晚值守的闲暇,开始着手起草一份名为《江淮度支稽核弊症浅析与改良刍议》的文书。
他没有直接点名道姓,而是以“今查历年账册,见数处损耗异常,疑似管理疏漏,恐伤国帑军资”为由头,系统地指出了现有度支管理体系的几大漏洞:
一是登记造册流程粗疏,环节交接责任不清,易生混冒;
二是盘查核验周期僵化,缺乏突击抽查机制,给了宵小操作空间;
三是仓储管理缺乏标准化流程,防潮防火防盗措施形同虚设。进而,他提出了具体的改良建议:
推行新的三联单制度,确保物资流转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建立定期与不定期相结合的轮检制度,由度支司、司马府甚至节度使亲卫联合执行;制定详细的仓储管理细则,明确责任人,并与考核奖惩挂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