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敢于任事者少

赵铁鹰那份被刻意冷落的《江淮度支稽核弊症浅析与改良刍议》，如同被埋入厚土的种子，看似沉寂，实则内部的生命力正悄然积蓄，只待一丝裂缝透入阳光。

这缕阳光，来自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几日后，前线一支换防回来的营队，在领取补充军械时，赫然发现新配发的数十张弩机中，竟有近半存在弩臂开裂、望山松动等严重质量问题，若非及时发现，战场上必酿成大祸！

带队的校尉勃然大怒，直接闹到了节度使府前的登闻鼓下！

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引起了高层震动。

杨行密闻报，脸色阴沉，责令彻查。

压力层层传导，最终落在了主管军械的度支司和相关库房头上。

那位一直将赵铁鹰方案压下的度支司主管官员，顿时慌了手脚。

仓促间组织的自查，自然是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

而器械库的刘胖子更是面如土色，他那些以次充好的勾当，眼看就要纸包不住火。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崔郎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再次翻出赵铁鹰那份被他束之高阁的文书，看着上面清晰指出的管理漏洞和针对性的改良措施，尤其是关于军械验收、存储、轮检的详细建议，字字句句，仿佛都预见了今日之乱！

“若早依此策，何至于此！”崔郎中扼腕叹息，心中又是后悔，又是庆幸。

后悔的是自己当初的畏缩，庆幸的是这份文书还在自己手中，或许能成为戴罪立功的契机？

是夜，崔郎中揣着那份变得沉甸甸的文书，没有通过正常渠道上报，而是趁着夜色，叩响了李承嗣府邸的侧门。

他知道，眼下唯有这位以刚正和精明著称的司马大人，或许能力挽狂澜，也或许……敢将此文书呈于吴王面前。

李承嗣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仔细听完了崔郎中带着惶恐和悔意的陈述，又接过那份文书，就着灯光，一页页仔细翻阅。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在案几上规律敲击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郎中垂手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良久，李承嗣终于放下最后一页纸，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崔郎中：“崔大人，此文所述弊症，与今日军械风波，何其相似乃尔。你既早已得见此文，为何时至今日才来？”

崔郎中额头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下官糊涂！畏难苟安，恐惹是非，以致贻误时机，酿成今日之祸！请司马治罪！”

李承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一丝理解。

在这淮南官场，明哲保身者多，敢于任事者少。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起来吧。此事，也非你一人之过。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顾虑，本官明白。”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在那份文书上：“不过，这份东西，确实点到了要害。尤其是这‘三联单’、‘联合轮检’之策，若推行得当，可绝此后患。撰写此文者，便是那位新来的苟安？”

“正是此人。”崔郎中连忙答道，“此子虽年轻病弱，然心思之缜密，见解之深刻，实为下官生平仅见。”

李承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已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