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处境变得微妙

这份方案，融入了现代物流管理和内部审计的理念，却又巧妙地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包装起来，逻辑严密，操作性强。

赵铁鹰用他那日渐稳健的左手小楷，一字一句，写得极其认真。

文书起草完毕，他并未越级上呈，而是按照规矩，先交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度支司一位姓崔的郎中。

崔郎中年近五旬，为人谨慎，甚至有些保守，但并非贪墨之徒，只是习惯于按部就班。

他接过赵铁鹰递上的厚厚一叠文书，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年轻新人的心血来潮。

然而，当他漫不经心地翻阅了几页后，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越看越慢，时而停顿沉思，时而拍案叫绝。“妙啊！这三联单之法，若真能推行，混冒之弊可去大半！”“轮检…联合轮检…确是良策！”

但欣赏之余，崔郎中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久经官场，深知这方案虽好，却如同利刃，一旦挥出，必然伤及盘踞在度支系统中的无数利益触手。

那些靠着旧有漏洞捞好处的人，岂会坐以待毙？

“苟主事…”崔郎中放下文书，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年轻人，语气复杂，“此文…见解独到，切中时弊。然…牵涉甚广，恐非易事啊。”他话语中带着提醒，也有一丝试探。

赵铁鹰微微躬身，谦逊而坚定：“崔明公洞若观火。晚生亦知此事艰难。然，睹弊不揭，非人臣之道。但求明公将此文上呈，若能引起上官重视，稍作改良，于国于军，亦是善莫大焉。”他将“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表明了态度，又将决策权交给了上司。

崔郎中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也罢。老夫便替你递上去。至于成与不成，非你我所能左右了。”他决定将文书呈送给度支司的主管官员，至于那位大人敢不敢接着往上捅，就看天意了。

文书按流程上递，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起初并无动静。

但几天后，度支司内某些人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变化。

一位掌管器械库的肥胖军需官，往日里对赵铁鹰这等“闲人”不屑一顾，如今却偶尔会“偶遇”他，皮笑肉不笑地搭讪两句：“苟主事近日辛苦啊，可是在查什么要紧账目？”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阴鸷。

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赵铁鹰仿若未觉，每日依旧按时点卯，埋首账册，偶尔抬头望向节度使府深处那重重楼阁的方向，目光平静。

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眼，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赵铁鹰那份《江淮度支稽核弊症浅析与改良刍议》的文书，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度支司内部激起了一圈圈不大不小的涟漪后，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崔郎中递上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那位主管度支的官员，既未采纳，也未驳回，更像是将其束之高阁，冷处理了。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首先感受到这股寒意的是赵铁鹰本人。

他在度支司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对他还算客气的同僚，如今大多避而远之，仿佛他身染瘟疫。

去库房调阅旧档，管库小吏会推三阻四，不是说钥匙找不到，就是称需要更高层级的手令。

甚至连他每日应份的茶水，都时常“恰好”供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