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燃烧的神庙
温室中,瑞霓最后回望那只白色的赫莫兽。它静静蜷缩在窝中,淡金色的血液仍在点滴中缓缓流动。
它睁着眼,仿佛知道命运即将终结,却没有恐惧,只是等待与释然。
对它来说,一直作为血液的器皿,不人不兽,早已期盼生命的终结了吧。
它曾是某个孩子的父亲,某个妻子的丈夫,某个城市的普通市民……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瑞霓眼眶发热,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按下按钮。
天花板、地板、墙缝中,数十个隐藏喷头悄然探出。那是她早先在建筑图中发现的消防系统改装点,本该喷水,如今喷出的,是高浓度酒精。
厚重的合金门滑出,要彻底封锁温室。瑞霓随即将一块异物卡在轨道缝隙里,门停止关闭,留下一道窄缝。
火,不会只困在温室里。
她点燃引线,转身狂奔,冲向霄翎与尤芝:“走!电梯!快!”
三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电梯井。
身后枪声如雨,子弹擦过墙壁,火花四溅,金属碎片飞射。
他们冲进电梯,手指猛按上升键,门终于关闭。武装冲至,枪口已抵上门缝,子弹在金属门上留下凹痕。特殊电梯启动,急速朝顶层升去。
而伯均,早在察觉异样时,便拔出硬盘,先一步乘上了另一部电梯。
他只有一只手,却死死攥着硬盘,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命脉。
燕支和几名贴身武装紧随其后,他们比瑞霓三人早一步抵达居住层。
电梯门开。瑞霓、霄翎、尤芝踏出的瞬间,枪口如林。
燕支与数名武装已等候多时,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三人眉心。
伯均站在中央,脸因愤怒而扭曲,眼中再无算计,只剩癫狂的崩塌。
他盯着瑞霓,声音嘶哑如野兽:“你——敢——毁——它!”
他举起硬盘,像举着最后的圣物:“开枪!杀了他们!”
可就在此时,轰隆一声,整栋建筑猛然震颤!
地底深处,面粉与火焰在通风系统中猛烈碰撞,爆炸如雷,冲击波顺着管道直冲而上。
墙体龟裂,天花板崩裂,灯具坠落,玻璃幕墙瞬间炸裂,碎片如雨。
电梯轿厢在半空失衡,钢缆断裂,轰然坠落,砸入深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霄翎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瑞霓与尤芝,从即将闭合的电梯口翻滚而出。
三人重重摔在地面,滚入最近的沙发后方,浑身尘土,手臂擦伤渗血。
伯均与燕支也被震得踉跄,几乎跌倒。
硝烟弥漫,警报长鸣,红色警示灯在烟尘中旋转,像地狱的瞳孔。
霄翎抬手,枪口从家具后探出。瑞霓与尤芝也一样,三支枪,对准伯均与燕支。
对峙开始。
火光从楼下蔓延上来,舔舐着墙壁,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伯均站在烟尘中,单臂颤抖,硬盘紧贴胸口,像护着最后的圣物。
他看着瑞霓,眼中不再是欣赏,不再是算计,而是一种被背叛的、近乎绝望的愤怒。
火焰正从地下攀爬,像一条苏醒的赤蛇,从地底深处蜿蜒而上,吞噬着每一寸空间。
热浪一层层涌上,墙壁开始发烫,金属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油漆剥落,露出焦黑的内里。天花板崩裂,水泥块如雨坠落,黑烟如蛇般钻入走廊,扭曲、翻滚,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整栋建筑像一头被点燃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呻吟。钢梁扭曲,玻璃炸裂,警报声早已嘶哑,只剩下断续的嗡鸣,如同垂死的喘息。
现在不是对峙的时候,必须走了。
伯均也想尽快解决,他眼神阴鸷,嘴唇微动,正要下令开火。
“燕支!你护在身后的人,真的是伯均吗?!”霄翎的声音从沙发后传出。
那一声,如惊雷炸在众人耳畔,撕裂了烟尘与火光。
燕支猛地顿住,枪口微偏。
她身后的武装也迟疑了,手指松了扣,眼神游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藏着千钧裂地的颤抖。
霄翎死死盯着那人,眼中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穿透岁月的悲悯,像在看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你难道从来都没怀疑过吗?”
燕支如遭雷击。她踉跄后退一步,枪口却仍对准霄翎,可那手,已在微微发抖。
她怀疑过,她早就怀疑了。
那个少年时她一眼就爱上的男孩,耳后有一枚淡褐色的胎记,像一片落叶,温柔地栖息在皮肤上。
可眼前这人,没有。
她问过。他说:“年纪大了,淡了。”
她信了。
可现在,她想起那些深夜的低语。
他记得他们的初遇,他记得她的生日,却不记得他们两人之间隐秘的誓言和约定。她提过很多次,可他从未回应。
霄翎一字一句吼出,声音如刀,剖开二十年的谎言:“真正的伯均,早在登上飞船前,就被他杀了!”
燕支心痛如绞,仿佛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撕裂。
她转身抬枪,直指伯均眉心,声音崩溃,带着哭腔:“回答我!你是不是伯均?!”
面前的人仍面不改色,嘴角甚至扬起一丝讥诮的笑:“燕支,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我们这几十年的陪伴,难道都是假的吗?”
燕支提高音量,情绪如火山爆发:“你给我说实话!!”
她将枪口狠狠抵上对方额头,金属的冰冷触感刺入皮肤,“说!!”
伯均缓缓吸了口气。他不再伪装温柔,不再演深情。他知道,演不下去了。
“对。”他表情瞬间变得阴狠,“我不是伯均。”
他环视四周,火光映在他眼中,像地狱的倒影:“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学校,我们形影不离,同学们都说我们像亲兄弟,连老师都经常分不清我们。”
“他什么都会告诉我,包括他和你的故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像毒蛇吐信:“有一天,他跟我说,父母给他买了飞船票。可他不想走。”
“他说,‘我走了,燕支怎么办?’”
“他说他不愿留你一人。”
假伯均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蚀骨的恨:“我多讨厌他啊。”
“人人抢破头的船票,他却想放弃?”
“他不懂珍惜,他愚蠢!”
“所以,我杀了他。”
“我夺了他的票,他的身份,登上了飞船。”
“我成了‘伯均’,替他好好活着。”
燕支的手剧烈颤抖,泪水滚落,砸在枪管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十多年,接近二十年。
她与他每日联系,与他谈天说地,与他分享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以为,那个听她讲忧伤、讲恐惧、讲梦想的人,是她爱过的少年。
可原来,她的每一句真心、信任,都是一个陌生人在听。
不,他并没有一直陪着她。
是她告诉他艾莉里昂的故事后,他才第一次回复了她的消息。
在那之前的日日夜夜,都是她独自在痛苦和愤恨中度过。
她想扣下扳机,手指却僵住了。
她恨他。
可她,难道没爱过这具躯壳里的影子吗?
她分不清了。
这二十年来,她爱的,到底是谁?
是那个耳后有胎记的少年?还是这个与她共度半生的“伯均”?
就在她迟疑的刹那。
砰!
一声枪响。
燕支腹部中弹,鲜血瞬间染红衣襟,像一朵绝望的花在绽放。
她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滑倒在地。
伯均已趁机扔下了硬盘,夺过了身旁武装的枪,毫不犹豫朝眼前的燕支射出了子弹。
此时的他,比枪支还要冷硬,他不需要伪装了。
燕支瞪大了双眼,她低头,看着腹部流出的血,又抬头,看着那个她爱了半生的“伯均”。
她笑了。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扣下了扳机。
子弹击中伯均胸口,他闷哼一声,却未倒下。
砰!砰!砰!两人的枪口同时喷火。
一枪,换一枪。
血,从两个身体里涌出。
他们像两棵被雷劈中的树,缓缓倒下,倒在血泊中。
两人的血液流动、蔓延、交融在了一起,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向终结。
燕支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取下腕上的手表。那枚银色古董,表面刻着樱花与星辰。
她看向瑞霓,眼神清明。
瑞霓明白了她的意思,向她走来,接过了手表。
燕支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她渐渐停止了呼吸。
武装呆立原地,他们的首领死了,他们的命令断了,也就失去了战斗的动力。
瑞霓拉起霄翎与尤芝,冲向和森里里约定好的阳台。
风从破碎的玻璃中灌入,带着焦糊与死亡的气息。
森里里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她已备好四具降落伞。她站在栏杆边,身影被火光勾勒,像一尊守望者。
“快!”她喊道。
四人迅速装备,跃出栏杆,跳入夜空。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在脚下铺展。
他们像四片脱离火海的灰烬,随风飘荡,坠向未知的黎明。
而身后,卢蒙高塔,被烈焰彻底吞噬。
高耸的火柱冲天而起,照亮整座城市,像一座燃烧的神庙。
人们驻足仰望,惊声四起。
瑞霓望着这一切,眼中映着火光。
对于艾莉里昂的人来说,这是一座光之神庙的崩塌。
可等他们知道真相后,这会是另一场光明的崛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