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交易
【2188年11月奥若拉】
回到奥若拉,日子本该回归宁静。
可这宁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翻涌的暗流。
客厅里灯光明亮,白炽灯的光线刺眼得近乎冷酷,墙壁洁白,地板一尘不染,空气中甚至飘着淡淡的薰香。
伯均推门而入,霄翎和尤芝早已坐在沙发上等候。
伯均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到沙发处坐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问吧。”
霄翎率先开口,声音坚硬却有一丝摇晃:“你什么时候到的地球?”
“半个月前。”伯均回答,目光落在霄翎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不过……我是昨天才到的奥若拉。”
霄翎瞳孔一缩。
那意思是在他发出关于奥若拉的情报之前一周,伯均就已经落地了。那就是他们还在沃德村的时候。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追问,声音低沉:“邀请函是怎么回事?你和燕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伯均轻轻一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些问题。
他缓缓开口,语速平稳,像在讲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燕支是我上飞船前的女友,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联系,邀请函也是她发给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怀念:“我们之间确实有些问题,她的确和黑克斯联盟,想要报复我。”
“但……你也看到了,我们解决了那些问题。”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仿佛过去的背叛、算计、生死一线,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段闲聊。
霄翎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那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温柔、正直的伯均哥重叠,却又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
“阿沧哥一直在给你汇报,是吗?”
伯均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
“没错。”
“所以你才会提前下来。”霄翎的话语中也带着说服自己的语气,“阿沧给你传递的消息中,有你特别感兴趣的东西……是赫莫兽,对吧?”
伯均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你猜到了。”他淡淡道,“不过,也不意外。”
“你们在格兰尼特遇见赫莫兽之后,阿沧就给我发了消息,那个实验室,我也知道了。”
“你们在霍罗山谷发现黑克斯临时聚落的时候,我就准备下落了。”
霄翎想问,阿沧哥是如何给伯均传送信息的。突然,他想起许多日子里,阿沧哥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那时,阿沧哥都说自己去外面逛逛,透透气,可现在想来,他是去最近的发射器,把他们的行踪,一点一点,传给了伯均。
伯均见霄翎在思考,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其实除了赫莫兽,有一点你们没有注意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黑克斯聚落厨房里的那些蔬果,是邀请函里出现过的品种。”
空气安静下来。
“那时候我就怀疑,黑克斯和燕支,也许早已达成了什么合作。”
“所以,我需要比他们计划的早一步下来,才有时间做准备。”
霄翎低头沉默片刻,眼中泛起一丝疲惫与失望。
“邀请函里蔬果的品种……”他声音低沉,“你从没给我看过。”
原来,霄翎和尤芝一直拿着的邀请函,其实是删减版。那里面除了经纬度,只有奥若拉的外观。而真正的邀请函,藏着更详细的信息。
“所以……我和尤芝一直被蒙在鼓里。”
伯均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感觉:“霄翎,你要理解,有些事情瞒着你,是为了让事情简单些。”
“况且,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好的。不是吗?”
他望向窗外,语气略带感慨:“你和尤芝心心念念的地球,你们回来了。”
“还有奥若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
“如果没有这份邀请函,这一切,都还是你每夜的梦。”
霄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
然后,他缓缓起身,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缓慢而沉重。
尤芝也低头跟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自己紧紧捏着拳头。
门轻轻关上,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伯均坐在原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可他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掌。
那里,藏着一串小小的芯片,存活的赫莫兽的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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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均始终没有停下对赫莫兽秘密的追问。
那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日夜不息地盯着每一个线索,每一个可能藏有真相的角落。
赫莫兽,这种介于生物与机械之间的怪物,不该是地球科技能轻易造出的存在。它们的神经回路、能量核心、甚至对指令的响应方式,都带着生物工程的影子。可它们却出现在废土之上,由一被遗弃的人掌控。
而小余,自从在奥若拉醒来,就跟死了一样。他被关在一间白墙灰地的房间里,手腕被金属环铐在床架上,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他不吃,不喝,不睡,只是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伯均曾一次次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新泽死了。”伯均低声自语,“可赫莫兽的秘密,不能死。”
于是,他只好一次次找上老格雷。
老格雷被安置在村东头的一间小屋,没有上锁,也没有看守。他每日作息规律,清晨起床,煮一壶劣质咖啡,坐在门前的木椅上看天。
他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沉默、坚硬、纹丝不动。
伯均心里清楚,老格雷绝不仅仅是黑克斯团队的一员。他是核心人物之一,甚至应该是赫莫兽真正的培育者。
为了未来的赫莫兽军团,他不敢轻举妄动。老格雷一旦被逼急,可能会自毁。他只能耐着性子,像猎人等待猎物踏入陷阱,一点点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
于是,伯均换了战术。他放任老格雷的日常生活,不再把他关在房里,甚至也不阻止他在村子里闲逛。他让人给他配了工牌,允许他参与农耕、维修、甚至医疗协助。
老格雷也很能适应环境。他主动走下了田地,跟着村民一起浇水除草,他弯腰时动作缓慢,背脊佝偻,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一日清晨,露水未干,田埂上湿滑泥泞。
老格雷弯腰去抬一桶水,木桶沉重,水波晃荡,他手臂颤抖,几乎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双年轻的手伸了过来:“我来吧。”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关切。
另一侧也伸出一只手,动作利落,替他稳住了水桶。
“霄翎,小心点。”女生轻声道。
瑞霓的声音清脆明晰,直直响进老格雷耳中。
他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望着眼前的男人,霄翎。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少年的锐气,那双眼睛……
老格雷的眼神像是突然穿透了时间,回到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怎么了?”霄翎察觉到他的异样,皱眉问道。
瑞霓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老格雷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霄翎,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事。”他摇摇头,声音沙哑,拿起勺子继续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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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伯均终于有了进展。
老格雷在田里除草时,突然停下动作,转身朝主屋走去,他站在伯均办公室门口,背脊挺直,眼神不再浑浊。
“你就是这里的领头?”
伯均露出微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是的。”
“我就不说废话了。”老格雷直视他,“我想要看看新泽和小余。”
“可以。”伯均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天气。
老格雷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可是……”伯均却没说完话,嘴角微扬,“你准备拿什么来换呢?”
老格雷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边缘已经磨损,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纸上是一串复杂的生物公式,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基因序列交织
“这是我昨晚写下的赫莫兽培育公式,只有一半。让我见了他们,我给你写下另一半。”
“行。”伯均接过纸,目光扫过内容,确认无误,“不过,一次只能见一个。”
“等你见完,需要告诉我这个公式的含义。”
“成交。”
老格雷将公式纸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燕支从阴影中走出:“死了一个了,你不担心被发现?”
伯均斜着扬了下嘴角,笑意冰冷:“那就把一个当两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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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就有人来请老格雷了。
他们将老格雷带到了小余所关押的房间。走廊幽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中回响。
门一开,老格雷看见小余蹲在角落里,一只手被铐在旁边的床架上。他瘦得脱形,脸颊凹陷,头发凌乱,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老格雷想走过去,却被伯均拦住了。
“只能看。”
伯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可这微笑却很难让人感觉到善意,反而像一把藏在糖衣下的刀。
“我们的交易里,可没含说话。”
老格雷转过脸来,这是第一次,伯均在老格雷脸上看见了其他表情,除了愤怒和震惊,还有些其他东西。
老格雷盯着伯均,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好,那我,明日再来。”
“那明日就算见的第二次了。”伯均不紧不慢地回应。
老格雷默认了,转头就走,只留下一个苍老而沉重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