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历史的背面
瑞霓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空地上蹲坐在台阶上的霄翎。
夕阳已沉入废墟的尽头，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是大地渗出的血痕。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沙尘，掠过荒芜的操场，掀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龟裂的地面上。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轻轻合上窗帘，布料摩擦，仿佛为这段沉默画上了句号。转身，她重新踏入实验楼的阴影中。
尤芝和森里里正在旁边的文件柜与电脑之间翻找资料。金属柜门被一扇扇拉开，灰尘簌簌落下，像时间的碎屑。
森里里跪在地上，翻着一堆泛黄的纸质档案，手指被纸边划出细小的口子也浑然不觉。
突然，她举起手中一本厚重的账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瑞霓！瑞霓！卢蒙会！”
瑞霓快步上前，接过那本账本。封皮已经褪色，边角卷曲，上面印着模糊的钢印字：弗尔基生物研究所财务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而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每一笔大额支出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账户：LUMEN。
“里里，你可以啊，这都被你找到了。”尤芝朝森里里投去赞许的目光，语气中带着惊喜，“我还以为这种机密财务早就被清空了。”
“嘿嘿……”森里里嘴角藏不住笑意，可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这上面的金额，也太吓人了吧？”
瑞霓继续翻看，一笔笔资金流入，数额惊人。
2165年3月12日，转入：8.7亿信用点
2166年7月4日，转入：12.3亿信用点
2167年1月20日，转入：20亿信用点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这些数字，足以支撑一个国家的军事项目。
“整个弗尔基的运作、所有的研究资料，都是以弗尔基的主体进行的……”她低声喃喃，眼神逐渐凝重，“我还以为不会有卢蒙会的线索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没想到，资金往来……保留了它的痕迹。”
三人迅速分工。尤芝负责调取电子财务系统的备份数据，森里里整理纸质账簿，瑞霓则将所有含有卢蒙会账户名称的记录一一标记。
翻到最早的账簿时，她们发现第一笔由卢蒙会转来的大额资金，发生在2165年，而她们之前查到的实验项目日志也正好能对上：
瑞霓在脑海中迅速整理出关于弗尔基的时间线：
2165年，在卢蒙会的支持下，弗尔基生物研究所秘密成立，选址于废弃学校。
2166年，霄翎的父母作为首批顶尖学者加入，负责基因稳定性研究。
2167年，生物体试验正式启动，第一阶段“放射性预处理”开始。
2168年，老格雷加入，担任实验体行为训导主管。
2170年，最后一艘飞船起飞，同年年底，老格雷偷出基因编辑液，带新泽和小余逃往黑克斯。
2171年，赫莫兽暴乱，弗尔基全体撤离，城市陷入混乱。
瑞霓抽出思绪，眼神锐利：“尤芝，你能查到卢蒙会来款的地址吗？”
尤芝坐在财务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终端屏幕不断跳动着追踪代码。
片刻后，她摇头：“不行，我查过了……所有的资金注入都是通过暗网，每个IP都在全球各个地方跳转，根本不可能追踪。”
她皱眉，“他们用了量子加密跳频技术，连历史日志都被自动清除。”
瑞霓沉默下来，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清脆又带着冷冽。
众人抬头，是燕支。
她停在门口，轻轻斜靠在门框上，黑色风衣垂落，衬得她身形修长而冷漠。她用一如既往高冷的眼神看着瑞霓，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听说，你以前有件卢蒙会的衣服？”
瑞霓一怔，他们果然一直在监听。
“嗯。”她点头，神情严肃。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燕支问。
瑞霓微微皱眉，脑海中一片混沌。车祸后的记忆就像一场破碎的梦，支离破碎，无法拼合。
她唯一记得的，是父母模糊的面容，还有自己小时候躺在床上，看着父亲和母亲朝她笑的画面。父亲的手很大，掌心有茧；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铃。
“我记不清了。”
燕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那件衣服，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瑞霓闭上眼，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地，她说出了几句描述：“深灰色……立领……右胸有一枚金色徽章，形状像一座塔……袖口有金色刺绣……”
燕支听完，呼出一口气，眼神罕见地闪过一丝波动：“这是艾莉里昂的建筑师职业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瑞霓脸上，声音低沉：“金色的徽章，中间的塔代表建筑师，整个图案代表艾莉里昂，袖口的刺绣代表隶属卢蒙会。”
“艾莉里昂？”瑞霓心头猛地一震，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下一块巨石。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狠狠捅进她记忆的锁孔。
她好像听过，不，她一定听过。
熟悉得让她心悸，却偏偏想不起来它意味着什么。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额角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她声音发颤，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燕支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瑞霓，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侧过脸，背对着她，留下一句话：“关于艾莉里昂，你可以去杜恩科尔碰碰运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能告诉你那么多。”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瑞霓站在原地，眼神恍惚，手指紧紧攥住那本账本。她的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一座塔的轮廓，一片金色的光，一句模糊的低语：“艾莉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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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伯均也正走到了一楼大厅门口。
外面的世界被傍晚的余晖染成一片暗红，天空如血，云层低垂，仿佛整座城市都被裹在一层凝固的血膜之中。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风里带着沙尘与铁锈的气息，像是某种无形的存在正俯视着这片废墟。
台阶上，霄翎依旧坐着。
他背对着大门，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根刺入大地的钉子。沉默如同一棵扎根于时间之中的古树，独自面对着即将降临的夜幕。
“霄翎。”
伯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粗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母还没有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孤寂的背影上，“你还会去找他们吗？”
霄翎猛地转过头，心跳陡然加快，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一年前，他还在空间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
舷窗外，地球如一颗蓝白相间的宝石悬在黑暗中。
伯均站在他身后，问了同样的问题：“如果有机会回到地球，你愿意吗？”
那时，他没有犹豫。
即使无结果，无后路，即使可能面对的只有废墟与谎言，他也不愿让自己的余生包裹在遗憾甚至悔恨中。
霄翎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对伯均，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决绝，像是已经做好了直面地狱的准备。
“我会。”
伯均嘴角微扬，没有惊讶，仿佛早已预料。他向前一步，踏入台阶，与霄翎并肩而立，目光投向那片血色的天际。
“弗尔基的撤离，并不全是意外。”他声音平静，“而是计划之中……只不过，提早了一些。”
“什么意思？”霄翎皱眉追问，心脏猛地一沉。
“赫莫兽动乱后，弗尔基的人全体迁移到了一个地方。”伯均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像是在唤醒沉睡的禁忌，“艾莉里昂。”
“艾莉里昂？”霄翎一怔，眉头紧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因为它是一个不存在的城市。”
伯均放慢语速，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霄翎的灵魂：“你知道2160年发生了什么吗？”
“历史上，2160年发生了第二次AI世界大战。”霄翎回答，声音低沉，“全球卫星系统也是那一年瘫痪的。”
“没错。”伯均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他转头直视霄翎，“在卫星系统瘫痪的影响下，为什么之后几年的飞船依旧能够顺利升空？”
霄翎怔住了。
脑海中，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来。那段被教科书反复强调的历史，突然变得模糊而可疑。
如果全球导航系统都瘫痪了，飞船如何精准定位轨道？如何规避太空碎片？如何确保着陆点？
或许，那些为人熟知的历史，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而真正的真相，正沉在海底，被刻意掩埋。
伯均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那一场大战后，有几个航空系统涉及的卫星并未受到影响。”
他盯着霄翎，“这说明什么，你应该能猜到。”
霄翎的呼吸微微一滞。
“AI世界大战……并非混乱的各国斗争。”他喃喃道，“而是有预谋、有目标的选择性攻击。”
伯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冷酷的欣赏：“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卢蒙会背后的人。”
他走到门外，任由傍晚的风吹拂在脸上，风沙掠过他的眉骨，像刀刻过。“2170年，在地球上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一个被巨型穹顶包裹的城市建成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际，“那个城市，是荒芜地球上唯一的绿洲……而它的名字，就是艾莉里昂。”
霄翎的瞳孔骤然收缩。
艾莉里昂。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霄翎眼内闪动，像是有火在烧。
他在脑中迅速整理着这几个关键时间点的事件：
2160年，AI战争爆发，卫星系统瘫痪；
2165年，弗尔基成立，资金来自卢蒙会；
2170年，地球最后一艘飞船升空；艾莉里昂，悄然建成。
不仅是培育赫莫兽的弗尔基生物研究所，还有一个隐秘之城，艾莉里昂，也是卢蒙会的手笔。卢蒙会，到底还藏有什么秘密。
渐渐恢复平静后，他声音沙哑地问：“那艾莉里昂在哪里？”
伯均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空，仿佛那里存在着海市蜃楼。
“这也是我苦恼的地方。”他冷笑，“得益于那穹顶的功劳，它不仅屏蔽着内外所有信号，还有随周围环境一同变化的保护色。”
“它像一座活的城市，会呼吸，会伪装，会消失。”
“那我怎么才能找到它？”霄翎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
“在艾莉里昂周边存在着几个接驳点。”伯均终于开口，“进出都会注射迷药，确保无人能记住路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们只知道曾经的一个接驳点的位置，在杜恩科尔大沙漠的边缘，一个叫做奥瑞斯的小镇。”
傍晚的风依旧炎热，吹到脸上全无轻松的感觉，反而像灼烧的砂纸。
霄翎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父母模糊的面容，赫莫兽的低吼，老格雷的眼神，瑞霓的沉默……
还有那座隐藏在沙漠中的城市，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我知道了。”
他转身，没有再看伯均一眼，大步返回楼内。身影逐渐模糊在黑暗中，仿佛融入了这座废墟的阴影。
而伯均依旧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