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隐秘山村

【2188年8月蒙特贝斯山区中部】

越往西走，大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又挤压，像是远古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将整片大陆踩得支离破碎。

他们曾穿行在砾石平原，脚下是亿万年风化的碎石，偶尔有低矮的山丘点缀其间，像大地隆起的骨节。干涸的河床蜿蜒而过，像一道道沉默的伤痕，横亘在荒原之上。风化的岩壁则如岁月残存的叹息，层层叠叠，刻着风与时间的刻痕。

可如今，他们离开格兰尼特，真正进入了更加茂密的山区，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才知道什么叫做崇山峻岭。

连绵起伏的岩石山丘取代了平坦的地表，山川之间也少有空旷的盆地。山脚连接的间隙不再平整宽阔，反而比水波海浪还密集，层层叠叠，如同大地的褶皱被强行揉捏成千沟万壑。

而远处，耸立着巍峨的高峰，宛如一道永远无法到达的幕布，沉默地分割着天地。那些山巅在过去应该终年积雪，可如今在阳光下只见荒瘠的土黄色，像是褪色的神祇的冠冕，悲哀地俯视着凡尘的蝼蚁。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坚硬的岩壁上反射出冷峻的金属光泽，像是这片土地本身也带着锋利与敌意。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卷起细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划过皮肤。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仿佛惊扰了沉睡的山灵。

每到一个山口，常有两条山路分岔，上下盘旋，常年干燥又多风，根本看不出任何车辆经过的痕迹。众人只能凭借直觉选择方向，但山势起伏陡峭，路线也被迫弯曲回转，跟随着山的曲线环绕。

原本直着向西的路，一会向北一会向南，顺着山形一圈圈环绕，最后竟不知再往哪个方向开。地图早已失效，他们像在迷宫中穿行，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之上。

几天后的正午，太阳高悬，灼热的光线在岩石上跳跃，空气中浮动着热浪。他们贴着山壁缓缓前行，车轮在陡坡上打滑，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忽然，瑞霓一声轻呼：“你们看那边！”

所有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山谷另一侧，两座大山之间，隐约可见几处低矮的房屋。

那是个村落，藏匿于山影之中，小小的，灰扑扑的，像是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遗物，零落的样子似乎从未被人打扰。

多日未曾睡过床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肌肉酸痛，神经紧绷。众人一致决定去房屋处一探究竟，若是能在其间住宿一晚，哪怕只是躺在干草堆上，也是极好的。

车缓缓驶离主路，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下山。

看着不远，真走下去才发现对面的山竟还有一段距离，而村子，就隐藏在那座山的侧后方，被一片树干岩石半掩着，若隐若现。

下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村口。转过山脚才惊觉，这个村庄比远望时要庞大得多。

屋舍密集，错落有致，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屋顶多为石板或铁皮，墙壁是水泥和砖块混合而成，显然不是临时搭建的避难所，而是曾经有人长期居住的地方。

车子停在靠近村口的大岩石后方，众人下车步行靠近。越接近，道路就越狭窄，最后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是高耸的土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和铁丝，显然是防人用的。

南野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健，却在一处路边突然停下。他蹲下身，轻轻拂去一根半埋在泥土中的木桩上的灰尘，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

铁牌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边缘卷曲，但仍能辨认出几个歪斜的字：“沃德村。”

玉鳞低声念出名字，回头看向大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村子……会不会有人？”

南野点头，神情凝重。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不是死寂，而是刻意的沉默。

鸟不鸣，狗不吠，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这不是一个毫无戒备的村庄，至少不是一个欢迎陌生人的地方。

果然，就在他们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时，头顶传来一声低喝。

“陌生人，哪来的回哪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像是从岩石深处挤出的寒气。

众人立刻警觉，纷纷抬头望去。

果不其然，村落早已设防。

不知何时，山坡的岩石后已站满了人，一个个举着棍棒、砍刀，冷冷地瞄准他们。原来他们的车刚进入视线，这些人便已埋伏妥当，像一群守巢的猎手。

这是一次预谋好的警告，但同时也是谈判的机会。

南野观察到，岩石上村民基本都手持冷兵器，只有四五人举着枪，而且从枪身的颜色观察，似乎早已腐蚀，枪管发黑，扳机生锈，应该都不能使用了。

他示意众人不要举起武器，自己缓步上前，双手高举，语气平稳而诚恳：“我们只是路过，偶然经过你们的村子，想询问是否能借宿一晚，不会久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清晰：“我们愿意用食物与你们交换。”

他话音落下，山壁之上响起一阵低声讨论。有男人的低语，也有妇人的轻声争执。

“不行，趁我们还没失去耐心，你们赶紧走。”

南野继续交谈，声音不疾不徐：“我们赶路多日，都很疲惫，或许我们可以用武器交换？”他指了指自己的脉冲枪。

果然，这句话一出，对方的讨论瞬间热烈起来。南野想得没错，深山里的村子，即使在战争前都不会有便利的资源，如今更是缺少防身的武器了。

一把能响的枪，比一袋粮食更值钱。

南野指了指身后的小孩，声音柔和了些：“我们在路上捡到一个小孩，他年纪尚小，实在不宜跟我们长途奔波。倘若我们不能进入，你们能否收留他呢？”

又是一阵讨论，其中还掺杂了几名妇人的声音：

“孩子是无辜的，要不让孩子就进来？”

“我们家还有空屋子，我可以照顾他。”

片刻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打破僵局，从高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山腰上有个废弃的棚屋，你们可以去住哪儿，不过不准进村子。我们会派人守着你们，只要有人乱动，绝不留情。”

南野微微一笑，抱拳拱手，动作带着旧时代的礼节：“好，谢谢体谅。”

于是人群从山壁后绕出，大约十几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十几岁的少年，手中握着自制的武器，虽简陋，但也透着生存的执拗。

两名妇人走上前，一个穿着褪色的蓝布衣，一个围着旧布裙，眼神温和：“把小孩交给我们吧。”她们轻声说。

玉鳞见这两位妇人都是朴实贤惠的样子，说话声也温柔平静，小孩跟着她们应该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她轻轻将小孩推到前面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要听话，好好吃饭，知道吗？”

小孩有些不舍，转头去扯玉鳞的衣角，眼里泛着泪光。玉鳞又蹲下跟他说了几句，他才慢慢走到两位妇人身前，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进了村子。

过后，其余人将南野等人围在中间，押送着走向山腰上的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