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野兽
“这便是我和新泽、小余的故事。”
老格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岁月的尘埃与血的重量。他坐在霄翎家那张老旧的沙发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旧布料,眼神穿过墙壁,仿佛望见了遥远的过去。
“这俩孩子,小时候吃了不少的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后来才建立了黑克斯,一步一步,让彼此都能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屋内的灯光昏黄,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道道刻进灵魂的沟壑。
“而我的故事里,在弗尔基研究所和我交好的那对夫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霄翎脸上,声音轻得像风,“他们的儿子,就叫霄翎。”
霄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弗尔基?赫莫兽?卢蒙会?他的父母?
他确实怀疑过。
小时候,他总不明白,做研究家的父母,工资并不高,是如何有实力把自己送上飞船的?那时候的飞船席位,千金难求,甚至用全家性命都换不了半张票。
他登上飞船前两年,父母就再也没回过家,只是偶尔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几句简短的问候。
他一直以为,那是科研任务的保密要求,可现在想来,那不仅是简单的工作任务。他的父母,和老格雷一样,是被“邀请”进弗尔基的。用他的安全,换取他们的服从。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父母的研究内容,居然就是赫莫兽。
那个在废土上横行、撕碎人类、吞噬生命的怪物,竟与他的父母有关系?
霄翎如鲠在喉,太多复杂的情绪窜上心头,震惊、愤怒、悲伤、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他的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手不自觉地捏紧。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声音摇摇欲坠:“格雷叔……那你知道我父母后来怎么样了吗?”
老格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
“在我进研究所之后不久,我和你父母就被分到了不同的科室,负责不一样的研究内容,一直也没什么机会见面。”
他缓缓说道,语速很慢,“但……我离开实验室前,还见过他们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他们说你已经安全登上了飞船。”
霄翎的心猛地一颤。
“我也没告诉他们……我妻女的事。”老格雷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不想让他们在最后的日子里,还为我难过。”
霄翎看着他,心里隐隐作痛。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格雷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囚禁,因为他早已死过一次。在那个公园的花坛旁,在泥土覆盖妻女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停止跳动了。
“再后来,我听说弗尔基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老格雷继续道,“你的父母早已成为了核心研究成员,不然你也不会成功登上飞船。”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所以我估计,你父母也跟着研究所一起离开了。”
可他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避开了霄翎的注视。
霄翎察觉到了,他能从老格雷的沉默中,嗅到未说出口的真相。
“格雷叔。”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声音坚定,“你不用顾忌我的感受。”
“我只想知道真相。”
老格雷欲言又止,喉咙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药。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
“你的父母在弗尔基负责的内容……比我核心。”他声音低沉,“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知道,那些研究,都是高危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即使他们跟随研究所离开了……身体状况,可能也坚持不了几年。”
霄翎的心瞬间一沉,他感觉自己肺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地球这些年如此残酷,资源匮乏,医疗崩溃,父母本就少有防身能力,或许早已……
可他心里,一直也隐隐期待着幸运的事情能发生。期待着他的父母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默默生活,等着他回去,等着他揭开真相,等着一家团聚。
可现在,连那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了。
他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绪,手指紧紧攥住沙发边缘,指节发白。
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格雷叔……那时候我太小,不记得了。”
“你说的弗尔基研究所,是在哪一座城市里呢?”
老格雷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丝担忧。
“那座城市,叫做莎都。”他低声说,“你要去吗?”
“嗯。”霄翎点头,眼神无比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刀,“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无论结果如何。”
老格雷望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霄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赫莫兽的全部真相……记住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你的父母,从来都不知道弗尔基真正的研究内容是什么。”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像一团迷雾,瞬间弥漫进霄翎的心里。
他看向老格雷,正欲追问,门却被猛地推开。
一阵爽快的笑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凝重。
伯均和燕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他们手中拿着一台小型记录仪,屏幕还亮着的,他们一直在监视着。
“多亏了你啊,霄翎。”伯均露出牙齿,那是成功的笑容,冰冷而锋利,“你帮我撬开了老格雷的嘴。”
他轻轻拍了拍霄翎的肩,像在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接下来,我们该去莎都看看了。”
霄翎缓缓站起身,眼神从震惊转为冰冷。
---
踏出霄翎的房门时,伯均停了下来。夜风穿过走廊,吹动他银灰色的衣角,像一只无声的鬼手在拉扯。
他站在门口,背影挺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霄翎,我知道你气我利用了你。”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可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仿佛在讲述某种真理:“比起折磨他、威胁他,让他自己讲出来,不是更好吗?”
门内一片死寂。霄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指紧紧扣着窗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伯均也没理会。他嘴角微扬,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种沉默。
“我们计划三日后出发。”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次寻常的远行,“你可以和你的伙伴们商量下,是否要跟我们一起。”
他回头看了眼门缝,声音忽然柔和了些,“你知道,我一直都挺欣赏你的。”
然后,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霄翎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闭上眼。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窗玻璃,外面,月光如霜,洒在奥若拉的屋顶上,宁静得像一幅画。可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是即将崩裂的深渊。
他抬手,猛地将门关上。
---
伯均回到自己的住处,老格雷跟在他身后,脚步缓慢,像拖着千斤重担。
客厅灯光惨白,照得墙壁毫无温度。伯均一进去就坐了下来,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常对话。
老格雷站在旁边,没有靠近,也没有坐下。
他像一尊石像,沉默地立在阴影里,眼神低垂,却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伯均提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得跟我们去一趟莎都。”
他转头看向老格雷,目光锐利,“如果在弗尔基真的发现了什么,也只有你才能帮我们解释清楚了。”
老格雷没动,也没说话。
伯均正要继续,却听老格雷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新泽……是不是死了。”
伯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么一句,笑意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他没想到,这个看似麻木的老头,竟如此敏锐。
“被你发现了。”他轻叹一声,语气竟带上了一丝遗憾。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角度,老格雷的眼睛笼罩在阴影之中,布满皱纹的眼皮几乎遮住了整个眼球。
“我从没见过小余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很微弱,彷佛没有一点力气。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诅咒:“你带他跟我们一起走。”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伯均,“你记住,小余活着,我活着。若是小余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也不会活下去了。”
伯均沉默了。他第一次在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科学家的、近乎野兽般的执念。
那不是威胁,是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