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诅咒的墓碑
天一亮,霄翎就去找到了大家。
晨光微亮,奥若拉的田野上还挂着露水。玉鳞、南野、瑞霓、尤芝、森里里……所有人都聚集在村东头的屋子里。
霄翎将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他都没有隐瞒。
当他说到“卢蒙会”三个字时,瑞霓忽然抬起了头。
“卢蒙会?”她声音微颤,眼神骤然锐利,“霄翎,你确定老格雷说的那个组织,叫卢蒙会吗?”
“是的,没错。”霄翎点头。
众人一脸疑惑,面面相觑。
瑞霓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她沉默良久,呼吸在急促种慢慢稳定。
“玉鳞姐,你还记得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身上的那件外套吗?”
玉鳞点点头,眉头微皱:“我记得……那好像是一件成年男人的外套,怎么了?”
“那件外套的袖口处......”瑞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用金黄色的丝线,绣着五个英文字母……L,U,M,E,N。”
L-U-M-E-N。
声毕,在场的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
瑞霓镇静下来,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我失去了在那之前所有的记忆……可是,绣着卢蒙会名字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她抬头,眼神迷茫而痛苦,“卢蒙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可能性像乱风刮起的落叶,绕卷在她的心里。如果那件外套是母亲给她披上的。那母亲和卢蒙会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母亲又会把自己推出窗外?那句快跑的尖叫,是警告,还是保护?
十几年了,她每时每刻无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身世,可如今,线索突然出现,卢蒙会,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
瑞霓咬紧嘴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涣散的思绪清醒。
“霄翎,我必须要跟你一起去莎都。”她的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找到弗尔基,或许就能找到卢蒙会。”
“找到卢蒙会,或许就能找到我家灭门的真相。”
霄翎看着她,眼神镇定稳重:“好,我们一起去。”
房间变得安静起来,霄翎将视线从每人身上缓慢扫过。玉鳞的腿伤还未痊愈,南野的胸口缠着绷带,森里里的手臂上还贴着止血贴。
“伙伴们,这一趟,你们不用陪着我们。”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决断,“我打听过了,燕支将管理权移交给了绿绕,她会继续经营奥若拉。奥若拉仍旧会是和平静谧的世外桃源。”
瑞霓也走到玉鳞身旁,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玉鳞姐,南野哥现在还不能下床。”
“从霍罗山谷开始,从奎亚台地,再到维塔山……接连几场战斗,大家都新伤添旧伤。”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阳光,嘴角扬起:“奥若拉是个好地方,在这里不仅有充足的食物,更不用像我们以前那样漂泊流离了。”
“这不就是我们这十多年来,一直寻找的生活吗?”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今大家的脸上,都是放松和惬意的。”
她转头看向玉鳞,眼中泛起了泪光:“玉鳞姐,你和南野哥已经照顾我、陪伴我了十几年……我很感激你们。”
“但接下来的路……或许需要我自己走了。”
玉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滑落了下来,她紧紧抱住瑞霓,声音哽咽:“瑞霓……你要活着回来。”
瑞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这些年有你们当我的家人,我很幸运。”
她轻轻拍了拍玉鳞的背,“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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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奥若拉的土地上。
伯均和燕支的队伍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各自带了几个能干的心腹,带上了充足的食物和药品,配备上了伯均从空间站带下来的新型武器,脉冲步枪、纳米护甲、生物扫描仪……每一件都闪烁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光。
霄翎和瑞霓也坐上了车,而在他们的后座,还坐上了尤芝和森里里。
“好不容易回到地球,我绝对不可能又把自己封闭在另一个‘空间站’内。”尤芝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
“就是啊,”森里里伸了个懒腰,眼神明亮,“我还没玩儿够呢。”
车轮缓缓启动,碾过奥若拉的泥土路,扬起一阵尘烟。
四个人,新的队伍,新的旅程,将要在莎都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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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8年11月莎都】
风卷着沙石在公路上翻滚,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在荒原上低语游荡。
天边灰黄一片,太阳被厚重的尘云遮蔽,只透出几缕惨白的光,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几辆改装越野车排列着缓缓前行,引擎低吼,车轮碾过碎裂的沙石,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仿佛在啃噬着大地的骸骨。
厚厚的黄沙早已遮住了原本的沥青路面,若不是有导航系统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没人能认出这原本是八条车道的主干道,曾是莎都通往航空基地的生命线。
“前面那是……航空基地吗?”瑞霓忽然指着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尤芝和森里里立刻凑到窗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地平线尽头,几根高耸入云的金属支架刺破天空,锈迹斑斑,扭曲断裂,像是巨兽的骨架,被时间啃噬得只剩残骸。
“嗯,是莎都的航空基地。”霄翎低头看了眼导航,屏幕上的坐标不断跳动,“我们快到了。”
随着距离拉近,整个基地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座被遗忘的钢铁坟场。
巨大的发射塔倒塌了一半,斜插在地上,像一座被雷劈倒的纪念碑,顶端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缆绳,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悲鸣。
跑道上堆满了沙土,断裂的飞船残骸散落在两侧,有的只剩扭曲的机翼,有的则像被巨兽撕咬过,只剩焦黑的框架。
建筑物的表面全都七零八落,墙体崩裂,钢筋外露,仿佛被人刻意用暴力摧毁,而非自然风化。
他们停下车,引擎熄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低语。
众人走下车,脚步踩在沙砾上,他们走进这片庞然大物的废墟,每一步都像踏在历史的尸骸上。
大厅里,散落着接近风化的人体骨骼。有的蜷缩在角落,像是死前还在试图躲避什么;有的倒在登记台前,手骨还抓着一张早已腐烂的登机卡。曾经挤满了人、喧嚣鼎沸的候机大厅,如今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通道口的登记台被砸成两半,木屑与金属碎片混杂在沙土中。等候室里的沙发只剩灼烧后黑色的痕迹,皮革化为灰烬,弹簧扭曲如枯藤。控制塔的玻璃早已破碎,内部布满锈蚀的设备,仪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
“还记得这里吗?”伯均走到霄翎身边,声音轻得像在回忆一场旧梦。
“当时我俩是同一批登上的飞船……眨眼间,竟过去那么多年了。”
霄翎没有回应。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通道入口。
那里,曾是他八岁时最后一次望向父母的地方。
他记得母亲穿着白色实验服,父亲站在她身旁,两人隔着玻璃对他挥手。
“霄翎,照顾好自己,爸爸妈妈爱你。”父母的终言还在耳边回响,他看见飞船升空,看见基地灯光熄灭,看见人群从希望变为愤怒,再变为疯狂。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可父母早已不在,城市早已死去。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更深处驶去。
莎都,就在前方。
没走多久,第一层高楼出现在视野中,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它们如同巨人遗落的牙齿,参差不齐地矗立在天际线上,沉默而空洞。
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些曾经闪耀着霓虹的摩天大楼,如今只剩下裸露的钢筋和破碎的窗户,像被剥了皮的尸体。
广告牌上的全息投影早已熄灭,扭曲的框架在风中摇晃,偶尔发出咔嗒声,像是某种机械生物的残喘。
街道两旁的商铺门板破烂撕裂,橱窗里摆着几十年前的商品模型,一个微笑的机器人娃娃,一只永远不会走动的机械狗。
“几十年前,那该多热闹呀……”森里里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与恐惧。
两侧的衰败随着车的行驶向后远去,霄翎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始终盯着前方。他在登上飞船以前,就生活在这里。他曾在这条街上奔跑,曾在那家甜品店偷吃糖果,曾在那栋楼顶仰望星空,梦想着有一天能飞向星辰。
可如今的凄凉,让他很难将眼前的一切与记忆中的城市联系起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莎都,而是一座被诅咒的墓碑。
“那是什么?”瑞霓忽然指着路过的广场。
在广场中央,伫立着一尊雕像。一个身穿宇航服的宇航员,一只手向上举着,头盔仰望天空,仿佛在迎接星辰。
“那是宇航员,”霄翎低声说,“是‘新家园’计划开始时建造的。”
“那他的手臂呢?”瑞霓继续问。
雕像的右臂齐肩断裂,只剩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桩,像是被暴力扯断。
“这我知道,”森里里胸有成竹,“他的手应该是指向天空的。”
她声音低沉下来,“那些人坐上飞船走了,被抛弃的人留在了地上……肯定是因为觉得被骗了,气啊,于是就给弄断了。”
尤芝垂下了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森里里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补充:“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
瑞霓见状,想安慰说些什么,可张开了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她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却坚定:“霄翎、尤芝,虽然你们上了飞船,但你们不是做出承诺和决定的人。”
“况且那时候你们也还小……别自责了。”
两人点点头,却也没再说话。
瑞霓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一幕幕静止的废墟。
这不仅是普通的城市遗址,而是人类社会文明崩塌的现场。
她想起老格雷的话,想起那件绣着“LUMEN”的外套,想起自己被推出窗外的那一刻。
她和他们,都是这场崩塌的一部分。
远处,一座半塌的标志塔上,巨大的标语还屹立在空中,尽管油漆剥落,字母残缺,却仍能辨认出那句话:“我们一起飞向星辰。”
可如今,星辰远去,大地荒芜。
一个曾经承载几百万人呼吸的城市,如今只剩风在低语。
死去的钢铁森林,早已僵硬,连灵魂都被风沙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