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破碎的世界
夜深了,万籁俱寂,霄翎坐在书桌前发呆。
敲门声响起,突兀而沉重。
他拉开门,竟然看见老格雷站在眼前。
让霄翎觉得诧异的是,老格雷似乎比白日里苍老了许多。他的背更弯了,眼神浑浊,连站都站不稳。
“格雷叔,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霄翎将他请到沙发上坐下。
老格雷抬眼看着他:“你叫霄翎?”
霄翎点点头:“嗯,没错。”
老格雷又问道:“你是几几年上的空间站?”
霄翎不解,但还是如实相告:“2170年。”
老格雷声音开始有一丝颤抖:“孩子,你知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吗?”
“印象里,是做研究的学者。”霄翎皱眉,“怎么了?”
老格雷又盯着霄翎看了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叹了口气:“是了,是了,没错……”
霄翎一脸疑惑,只见老格雷缓缓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量。
“孩子,你先听我讲讲我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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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8年】
2168年,老格雷加入了弗尔基生物研究所。
那是个封闭而神秘的地方,入口隐蔽,需通过三道虹膜识别与声纹验证,连空气都仿佛被规则束缚着。冰冷、干燥、带着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刚进所时,他被安排由一对夫妇带教,帮助他尽快熟悉流程与研究方向。
那对夫妇话不多,不算热情,却格外温和,做事踏实可靠,有担当,夫妇俩都是遗传工程领域的顶尖学者。
他们没有多问他的来历,也没有讲太多自己的事,只是耐心地将研究所的情况、实验流程、数据整理方式一一讲给他听。
老格雷起初很是焦虑。他刚从战乱区逃出来,妻子病重,女儿才三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她们获救的那一天。
可在这对夫妇的言行中,他慢慢感受到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深夜里的烛火,微弱,却足以驱散恐惧。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和他一样,都是突然受到邀请,被答应能以加入研究所来换取家人的飞船票。
老格雷是为了妻子和女儿,而这对夫妇,则是为了他们的儿子。那个孩子,当时才五岁,体弱多病,若不登上空间站,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那对夫妇从不打听弗尔基背后是谁,也不追问研究的目的,只是按照上头派发的任务,做实验、写报告、交数据,一丝不苟。
可老格雷不一样,他天生就带着一股子反叛劲儿。他总觉得,既然自己在做这件事,就得弄清楚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无法忍受在黑暗中行走,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台没有思想的机器。
于是,他开始悄悄打听。他假装对数据库权限感兴趣,向技术员请教;他利用午休时间翻阅旧档案;他甚至冒险潜入废弃的实验室,寻找被销毁的记录。
花了整整两年,他才终于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弗尔基研究所,其实隶属于一个名叫“卢蒙会”的神秘组织。
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它不属于任何公开当局,不在任何新闻报道里出现过,甚至没有任何人提及。可它却掌握着巨大的资源和权力。
而研究所里的每一位成员,几乎都是界内赫赫有名的科学家。只是,他们都像被困在了一座无形的牢笼里。他们的家人被保护在安全区,实则是人质;他们的研究成果被层层加密,最终流向未知的深渊。
2170年,最后一艘飞船起飞的日子到了。
按照约定,只要完成任务,老格雷的妻女和那对夫妇的儿子都能获得登船资格。
那天,老格雷却被一项紧急实验困在了研究所。管理人员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语气冰冷:“不完成当天的报告,就不能离开。”
他试图争辩,可对方只是摇头:“这是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控屏幕上的倒计时不断跳动:“登船程序启动,剩余时间:00:47:22”
老格雷的手在发抖。他疯狂地输入数据,校对参数,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
直到深夜,他才勉强赶完最后一份数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研究所,奔向家的方向。
他没能亲眼送妻女登上飞船。
但回到家后,他在老旧的终端机上,看到了妻子留下的视频。
画面里,妻子抱着女儿,眼神温柔带着泪。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蓝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嘴角努力扬起微笑。她知道老格雷会看这段视频,所以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停顿,都在传递着无声的告别。
“格雷……”她轻声说,“我会带着女儿好好长大......可是我还放不下你,你一个人在地球......”妻子难掩哽咽,眼里全是愧疚和感激。
女儿年纪尚小,刚学会说话不久,只会一遍遍叫着:“爸爸……爸爸……”
那声音稚嫩,带着奶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老格雷的心脏。
他坐在屏幕前,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键盘上,晕开一片水渍。他不知道未来是否还能再见到她们,只希望在那个遥远的空间站里,她们能平安生活,女儿能健康长大,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夜深了,他蜷缩在女儿的小床上,望着窗外的黑夜。
城市的灯光早已熄灭,只有天边几颗星星在闪烁。他猜想着,那一颗亮点,是她们所在的地方。
风穿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女儿在梦里呢喃着叫他“爸爸”。
第二天,老格雷醒来后,收拾好了屋子。他把女儿的玩具放进箱子里,将妻子的照片擦干净,摆在床头。他把所有东西都归位,像完成一场告别的仪式。
无所挂念,准备返回研究所去。
那日阳光刺眼,白得发冷,像一层霜覆盖在大地上。
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他走到楼下时,忽然想去妻子常带女儿去的那个公园看看。
每次视频里,女儿都笑得很开心,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嘴里喊着:“爸爸你看!我飞起来啦!”
于是,他没有回研究所,也没有朝航天基地的方向走,而是朝着那个公园走去。
走进园门,童真的感觉扑面而来。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沙坑里还留着小小的脚印,花坛里的野花在阳光下绽放。
他来到女儿最爱玩的滑梯旁,站在那里,像是等她从下面钻出来,扑进自己怀里。
可他看到的,却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滑梯下方的空间里,蜷缩着两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他认得出那件小裙子,也认得出那双小小的鞋子。
是她们。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亮,太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刺进眼睛。
他喘不上气,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出苦涩的味道。
他吐了,晕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后来,他亲手将她们埋葬在公园角落的花坛里。他一铲一铲地挖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土,滴在她们身上。泥土盖上的那一刻,他也把自己埋了进去。
他躺在墓旁,一天一天地躺着,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
那时的他,只想静静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嘴里流进一股凉凉的液体,带着一点甜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
他睁开眼,看见两个小男孩蹲在他面前。
一个八九岁,眼神警惕却坚定;另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比他女儿大不了多少,脸上沾满灰尘和泥渍,眼神纯洁而明亮。
年纪大的男孩正用脏兮兮的手,抱着一个饮料瓶,将其中的液体喂到他嘴里。那是从废弃自动售货机里撬出来的劣质饮品,混着雨水和铁锈,却成了他活下来的希望。
老格雷望着他们,彷佛就看见女儿在眼前。他哭了出来,哭了好久好久,像要把这些年的眼泪一次流尽。
后来,他没有再想自杀的事,他决定要照顾这两个孩子。
他将两个孩子安顿在老屋,为他们准备了大半年的食物,让他们看书学习,不要离开屋子。
他回到了研究所,用了最大记忆和努力,弄清了弗尔基的研究内容。
他冒着生命危险,偷出了大量数据和样本,藏在女儿的玩具熊里。
之后,他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那座城市,踏上了流浪的路。
多年后,他老了,孩子们也长大了。
他成功复刻了弗尔基研究所的生物技术,并在此基础上,升级了赫莫兽。
而两个曾被他收养的孩子,也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成立了黑克斯团队。
他们不再受人欺凌,也不再饿着肚子过冬。
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他们三个破碎的人,组建了新的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