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谎言与依赖
印杉低声喃喃,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唯命是从。”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和阿原想要和父亲摊牌。”
“我们知道他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离开禾本县。我们请求他带县民离开,不要再吸入氡气,也不要再让大家食用这上瘾的毒草。”
“可他叫人把我们关了起来,还用女儿的生命威胁我们。”
她擦了擦眼泪,咬牙继续,声音里带着决绝:“我们无法抗衡,只好决定先逃出去。我们希望能找到小路、找到援手,再回来救大家。”
她激动起来,声音颤抖:“因为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每日吸入氡气,还食用这上瘾的毒草!”
“她才五岁……她不该活在谎言和毒药里!”
过后,她抬起头,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焰,望着瑞霓,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如千钧:“所以……你们能帮我们吗?”
屋外,忽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
才采摘了几株夹金草,天色便骤然阴沉下来。
乌云从山脊尽头翻滚而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厚重、灰黄,边缘泛着岩土般的灰,仿佛被无形之手从地底撕扯而出。它们层层叠叠,吞噬着仅存的天光,将整片山谷拖入黄昏般的死寂。
风还未起,可空气里已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岩壁渗出细密的水珠,草叶低伏,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那杯被遗忘在岩台上的夹金草茶,液体表面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剧变。
印县长抬头望了望天,动作缓慢而从容:“要刮大风了……我们回去吧。”他的话语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暖意。
从山脊走到地裂缝的路极为陡峭,几乎垂直而下,众人是靠着一根粗麻与金属丝绞合而成的绳索,一步步攀爬下来的。那绳索深深嵌入岩缝,两端用铁钩固定,表面粗糙,沾着湿泥与苔藓。
而如今要上去,更是艰难万分。只能一寸一寸地抓着绳索,手脚并用,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印县长让随行人员先上,好在上面拉一把后面的人:“你们一个个来,别急。”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甚至亲自伸手扶了扶小余的背包带。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绳索的固定点。
玉鳞先上,动作谨慎,小余紧随其后,全身紧张,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南野紧随其后,在他们之后开始攀爬。
就在他抓住绳索向上挪动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句低沉的问话:“南野,你愿不愿意留在禾本县?”
南野一怔,抬头望去。印县长的脸藏在背部的阴影中,看不见表情。
他没有犹豫,声音沉稳:“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印县长没有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他缓缓爬上了最陡峭的一段岩壁,站定,回头看着仍在攀爬的几人。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像是审视,又像是判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毫无温度:“你们不守规矩。”
“我好心好意招待你们,提供食物,分发茶汤,甚至带你们来采药。可你们呢?跑去打扰我的女儿,窥探我的私事。”
“本来还想留你们在这里,辅佐我管理县城。”他神色一冷,声音骤然压低:“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划。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撕裂空气。那根承载着三人重量的绳索,竟在顶端齐根而断!
南野心头猛地一震,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他迅速踩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右手死死抓住旁边的一块岩块,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青筋暴起。
砂石簌簌滚落,坠入深渊,几秒后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与此同时,玉鳞也在空中剧烈晃动,绳索断裂的瞬间,她整个人悬空,背包带卡在断裂的绳头,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她咬紧牙关,试图抓住岩壁,可指尖只触到湿滑的石壁。
“抓住我!”南野一声低吼,猛力伸出手臂。
她拼尽全力,指尖终于勾住他的手腕。
南野手臂肌肉隆起,青筋如蛇般蜿蜒,硬生生将她往上拖了几寸。她的身体撞上岩壁,擦出一道血痕,可总算稳住了。
“小余!你怎么样?”南野喘着气喊道,声音在风中穿透。
小余手抓住的岩石突然断裂,他猛地一滑,身子朝下坠落。他拼命抓住壁上的突起,指尖被划破,鲜血渗出,好不容易扣住一块坚硬的岩角,整个人便悬吊在陡峭的山壁上,脚下是黑漆漆的深渊,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南野将玉鳞安定到一处平缓的岩台,迅速向小余身旁攀爬而去。
他找到一处安全的着力点,一只手抓着石缝,另一只手朝小余伸去:“把手给我!”
小余双手渐渐失去力气,指节发紫,冷汗顺着额头流下。他拼尽全力想腾出一只手,可始终不成。
他试图用脚寻找一个支点,终于,踩到了一个突起。他咬牙,向南野伸出手,指尖颤抖,慢慢靠近。
南野一把抓住他的手,手臂肌肉如钢索般绷紧,青筋暴起,他一个咬牙,怒吼一声,硬生生将小余拉回了那块平缓处。
小余瘫坐在岩台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玉鳞也靠在岩壁上,指尖还在颤抖。
三人都暂时安全了,可都还在山间裂缝的半处,离顶部还有很长一段位置。
而印县长,已经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声呼啸的山脊之上,步伐稳健,没有一丝犹豫。
南野抬头看着上方,喘着气,声音低沉却坚定:“你们先抓稳了!我想想办法!”
风越来越大,乌云压顶。
---
瑞霓听到脚步声的下一秒,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妇人领着一名守卫迅速冲入,眼神凌厉,手中电棍微微发蓝,发出低微的电流声。
瑞霓的双臂已被死死扣住,“带走!”妇人声音冷硬,毫无波澜。
森里里也在客厅里被另一名守卫控制住,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制造混乱时的从容笑意,此刻却凝固成一丝尴尬与无奈。
其实,以瑞霓和森里里身经百战的身手,制服这两名县里的守卫和这个妇人,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瑞霓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藏在小腿内侧的匕首,森里里的腰后也有一把微型小枪。
可她们都停下了。因为她们清楚,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只是被蒙蔽的县民,是夹金草的成瘾者,是印县长用谎言编织的牢笼中的囚徒。
在事情闹到最恶劣的情况之前,她们不愿意与他们交手。
在妇人和印县长通话之后,瑞霓和森里里就任由这两名守卫将她们押解回了酒店里关着。
而霄翎他们此时也偷偷回来了,他们从侧窗翻入,动作轻如鬼魅,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汗与尘土。
几人碰面,围在桌前,同步情况,玻璃窗上印出每个人脸上凝重的神情。
就在这时,瑞霓的手表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屏幕亮起,几行字跳入眼帘。
她的心猛地揪紧:“南野哥他们在回程攀岩时被印县长割断了绳子。”
森里里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他们怎么样了?”
“还好没事。”瑞霓带着一丝震惊与后怕,“已经安全了,他们正在赶回来。但印县长也快到了。”
房间里气氛骤然凝重,像有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几人眼神交错,心知时间不多了。印县长一旦归来,封锁将全面升级。
真相明摆在眼前了,可即便如此,几人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森里里皱眉,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我们没有专业设备,无法检测氡气浓度……就算去学校和医院找到了实验工具,我们也缺乏药理分析的知识,根本无法做出权威结论。”
阿沧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声音低沉:“就算我们拿到了数据,拿给谁看?县民会信吗?他们只会说我们是外来者,是破坏秩序的疯子。”
尤芝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惆怅:“虽然我们相信原明岱和印杉没有说谎,但我们怎样才能向县民证明这是真相呢?”
瑞霓也纠结起来:“我担心的是,就算我们确认了真相......”她没有再说出后面的话。
霄翎明白瑞霓的担忧,他继续说到:“印县长通过夹金草的成瘾性,一直掌控着县民的意识。这么多年了,县民即使知道被控制,也很难戒断了。”
瑞霓也拧紧了眉头,望向窗外那片昏黄的山影:“况且,如果要避免氡气的毒害,大家都只能离开禾本县。”
“一百多人,离开熟悉的家乡,要去未知的外界寻找新的家园。”
“他们会愿意吗......”
房间陷入沉默,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比真相更尖锐。
比起揭穿谎言,更难的是让人们放弃依赖。
比起反抗压迫,更难的是舍弃习惯的安定。
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场思想上的斗争。
一百多人,在现世是怎样瞩目的群体?盲然进入任何一个城市,都很难不引起动乱。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片土地,哪怕它正在慢慢杀死他们。
他们宁愿在熟悉的毒气中死去,也不愿在陌生的自由中挣扎。
“比起让他们知道真相……”瑞霓缓缓开口,声音清澈冰冷,“最难的,是让他们愿意改变。”
瑞霓望着窗外,山风呼啸,乌云压顶,仿佛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她心中一片纷乱,却又隐隐燃起一丝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