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翻滚的宿怨
小余从未如此害怕过。
父亲母亲被打时,他只是绝望,母亲去世时,他只是麻木。
可现在,他怕得无法呼吸,怕得心跳乱了节奏,怕得连枪都握不稳。
他想起那个昏暗白昼,新泽把他从母亲尸体旁拉走。
他想起这些年,新泽教他用枪,教他生存,教他如何在废土上活下来。
他想起新泽为他挡下的每一次刀,每一次子弹,每一次死亡。
“哥……”他伏在新泽胸前,声音破碎,“你不能走……你不能……”
新泽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小余……”
“哥,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
---
新泽才遇见小余的那几天,小余都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睡,只是蜷缩在角落。
他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眼神空洞,望着墙角的裂缝。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他瘦得像一根枯枝,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有天夜里,外面风雪大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巷子,卷起破布和碎纸,在空中翻飞如鬼影。
巷子外传来野狗的嚎叫,凄厉而饥饿,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预示死亡的临近。
新泽捡了些破布和塑料袋,在角落点起了一堆微弱的火。
火苗很小,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可它还是倔强地燃烧着,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他把小余拉到身边,用一件旧外套裹住两人。
那件外套是他从一具尸体上扒下来的,带着霉味和血锈,但至少能挡风。
“你冷吗?”他问。
小余没回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新泽也没逼他说话,他只是低声哼起了小时候妈妈唱过的儿歌。一首早已被时代遗忘的童谣,调子走样,歌词也记不全了。
歌声断断续续,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慢慢缠住了那个冰冷的小灵魂。
火光在小余的眼中跳动,像是第一次有了温度。
那一夜,他第一次闭上了眼睛。
---
很多个夜里,小余做噩梦醒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
他猛地坐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堆火还在微弱地燃烧。
新泽仍在旁边,维系着那堆火,往里面添着破布和木屑。
他回头看了小余一眼,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火能赶走梦魇。”
小余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话:“新泽哥……我饿了。”
那一刻,新泽笑了。那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他翻出藏在铁桶里的半块干饼,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进小余嘴里。
小余吃得极慢,像是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可那块干饼,是真实的。
新泽的笑,也是真实的。
---
那年小余十二岁,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
他躺在破布堆成的床上,脸颊通红,嘴里说着胡话:“妈妈……蛋糕……别走……”
新泽跑了整整三公里,穿过废弃的城区,翻过倒塌的围墙,闯进一座被洗劫过无数次的旧药店。
他抢到了一瓶退烧药,可药瓶已经空了一半,标签模糊不清。
他顾不上这些,抱着药就往回跑。脚底被玻璃划破,血染红了鞋底,可他一步都没停。
药是抢到了,可小余还是哭着说:“我想吃糖。”
那时候,糖是比子弹还难找到的东西。
在废土上,甜味早已成为传说。
新泽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出门了。
几个小时后,他满身是伤地回来。
脸上有抓痕,手臂上全是淤青,嘴角裂开,渗着血。
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包彩色糖果,是从一个死去的女人背包里找到的,包装已经发黄,但糖果完好。
小余看到糖时,眼睛亮了,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可当他看到新泽的手时,又哭了。
“你被打了吗……”
新泽找到糖果,自然是周边能看见的人都来争夺。
他护着那些彩色的东西,边跑边回击,一路回家,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擦掉嘴角的血,把一颗糖塞进小余嘴里:“你尝尝,应该很好吃的。”
小余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那是他吃过最甜的糖。
---
新泽十四岁生日那天,小余带他来到一个荒废的公园。
杂草丛生,铁架锈蚀,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低语。
“新泽哥,把眼睛闭上。”他说。
新泽照做了。小余牵着他的手,带他走了一截,脚步轻快,像是藏着天大的秘密。
等睁开眼时,他们到了一个小房子般的玩具设施旁。
在小房子门前的地上,用石头和树枝摆出来一个笑脸。中间还有一个精致的盘子,是从某个废弃餐厅捡来的,洗得发白。
盘子上放着糖果和小蛋糕,都是小余偷偷攒下来的,不知他存了多久才凑了那么多。
每一颗糖,每一块饼干,都是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
新泽摸着小余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给你的糖,你都没吃呀。”
“嘿嘿。”小余露出傻傻的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留着给你过生日。”
“新泽哥,生日快乐。”
他双手抱住新泽,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要一起过。”
新泽紧紧抱住他,月光映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铠甲。
---
“哥,我要快快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就能保护你。”小余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我要成为厉害的人,能够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我们的食物。”
新泽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小余真棒。”
“那我也和你一起成为厉害的人。”
“两个厉害的人,能保护所有东西。”
“新泽哥,你会离开我吗?”
那是小余第一次问出这句话,他坐在火堆旁,手指绕着破布条,声音轻得像风。
新泽轻轻摸着他的头,眼神坚定:“不会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
---
现在。
不远处的战斗还在持续,人们嘶吼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火光映红了天空,硝烟如黑云般翻滚。
可小余只觉得身边寂静得可怕。
他听不到枪声,听不到爆炸,听不到风。
新泽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服,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他努力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过小余的脸颊,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小余紧紧握住他的手,生怕它再次垂下。
他拼命摇头,声音破碎:“哥……别走……你说过......一直陪着我……”
可最终,那双抚摸过他无数次的手,还是落下了。
小余呆住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哥!!”
小余的嘶吼撕裂了夜空,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
他抱着新泽,像小时候新泽抱着他那样。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轻声哼歌,再也不会有人对他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战场,望向那辆空着的车,望向那个开枪的人。
他的眼中,已没有泪。
只有燃烧的恨,和一片死寂的黑。
风穿过山谷,吹灭了那堆微弱的火。
小余的黑夜,再也不会结束了。
---
天边泛白,烟火沉熄,维塔山终于等来了从前的宁静。
可这宁静,是用尸骸堆砌的。
土地上散落着尸体,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有村民,有黑克斯武装,有赫莫兽的残躯,还有那些从空间站下来的精英战士,他们的银灰色装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像是某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异物。
土地里浸润了血液,暗红的液体渗入干裂的泥土,像一场无声的雨,将整座山染成了锈色。风一吹,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甜。
小余守着新泽的尸体,战斗了一夜。
他跪在血泊中,枪口对准每一个靠近的影子,赫莫兽、武装、甚至飘动的破布,他都要开枪。
他的手指早已累的僵硬,扣动扳机时,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子弹一颗颗减少,直到最后一发打空,枪膛发出一声空响。
伯均一直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看到小余打完了子弹,他便下令留活口。
一堆人冲了上去,将他压制住。小余挣扎、嘶吼、咬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可他太累了,伤痛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
伯均让人把他驾走。
可小余死死抱着新泽的尸体,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他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新泽就会彻底消失。
最终,一名战士从后方一击重击,将他打晕了过去。他的身体软倒,双手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老格雷一直坐在维塔山村里的大屋,战争结束,他也被抓走带回了奥若拉。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书页边缘卷曲,已被翻过无数次。战争的轰鸣、枪声、惨叫,仿佛都与他无关。
“这老头,怎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空间站战士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低声议论。
老格雷面无表情,即使知道自己被俘了,也没说一句话。他合上书,缓缓站起身,十分配合地被绑住双手,坐上了车,绳子勒进他的手腕,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伯均见状,沉思了一会,然后跟战士们吩咐:“别让他知道那个叫新泽的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