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欢迎

瑞霓取出织物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展示某种圣物。

那块布被她轻轻放在桌上。

是她儿时遇难时披在身上的那件衣服的碎片。

燕支曾说，那是艾莉里昂建筑师的职业装。

她将袖口刺绣着“LUMEN”金色部门的布料裁剪了下来。黑色织布，金色丝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一块碎布，一放在桌上，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瞳孔骤缩，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等到瑞霓开口，声音冷如冰刃：“不知道哪些不知好歹的蠢货，挟了这东西的主人。”

她环视全场，眼神如刀，“雇主要我们十日之内找到凶手。我们辗转边境探查线索，今夜来到了奥瑞斯。愿以天价购买情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若有知情不报者……若日后被我们发现……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死寂。

连风铃都停止了晃动。

在场的每一个人，脸色都变了。

不是因为那块布，而是因为那金色的“LUMEN”刺绣。

瑞霓看着他们的表情，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她一整日都在猜想卢蒙会与这些人的关系。虽不知具体内容，但她推测卢蒙会必是在某方面能够压制这些暴力团伙的存在。否则，为何“L”字腰牌能成为他们的入场证？为何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必须遵守戴着腰牌就不得互相残杀的铁律？

她猜测，这些人或多或少知道卢蒙会的存在，但绝不敢提及。若她直接问，恐怕立刻会被灭口。

于是，她编造了一个故事，相关人员被不知情的团伙挟持，卢蒙会震怒，派出使者追查。而她，正是那使者。

她用一块碎布，压住了整个房间的杀意。

瑞霓的眼神凌厉扫过一圈。

站着的男人后退一步，连忙摆手：“和我无关！我发誓！我连见都没见过你说的人！”

桌上的人也立马站起来，声音发颤：“谁敢动他们的人？我们这些人……都是靠卢蒙会的支持走到现在！谁不想活了去绑他们的人？！”

另一人也急忙接话：“一定是其他地区新来的！见到物资丰富的车就绑了！绝对不是我们！”

瑞霓继续质问，声音冷峻：“那你们可有什么线索？近日有没有见到陌生的车队出现在沙漠周围？”

众人摇头：“没有。”

她再问：“这东西的主人失踪之前，偏离了原定路线。那你们是否在其他地方，见过他们的车辆？”

一片沉默。

终于，角落里一个裹着破旧军毯的男人开口了：“我……我在一个月前，从北边来这边时，因为地形原因，需要穿越一部分杜恩科尔沙漠。”

他声音低沉，带着犹豫，“在沙漠中……我见过一辆车，车尾有‘L’标志。我没敢靠近，远远就绕开了。”

全场震惊。

有人低声惊呼：“你居然离‘L’这么近过？”

瑞霓假装沉思，缓缓点头：“那地方在哪？”

男人报出一串经纬度。

瑞霓没有多言，从背包中取出两个红彤彤的水果，那是从奥若拉带出的最后两个培育苹果，珍贵如金。

她将水果轻轻扔在桌上，转身，与霄翎并肩走出门去。

男人捡起水果，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果皮，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居然有这东西……”

他喃喃道，“果真是卢蒙会的使者……”

瑞霓与霄翎的身影隐入夜色，消失在沙丘之后，风卷起沙尘，掩去他们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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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8年12月杜恩科尔沙漠】

自从瑞霓拿到了那串关于“L”字车辆行驶过的经纬度，他们四人便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朝着沙漠深处进发。

那是地图上从未标记的区域，一片被风沙与时间共同抹去的空白。

他们准备了足够的物资与水源，净水器、压缩粮、应急药剂、防沙面罩，甚至连能抵御沙暴的合金支架都带上了。

霄翎还特地在后备箱加装了两组高密度储能电池，以防太阳能板在连续阴天时失效。

白日里，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巨大如熔炉，将整片沙漠烤得滚烫。

空气扭曲如幻影，远处的地平线仿佛在燃烧。

车身被晒得发烫，哪怕戴着隔热手套，触碰金属也会留下灼痕。

他们早已备好反光布，将整辆车从头到尾遮盖，像一只蛰伏的银色甲虫。

而霄翎带的那些微型高效太阳能板，此刻正牢牢吸附在车顶，即便在烈日下也持续转化着能量，为车内空调与通讯系统提供电力。

夜晚，是这片死亡之海唯一的温柔时刻。

篝火在沙地上燃起，火焰跳跃，映照着四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火堆爆裂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沙粒滑落声。

尤芝忽然抬头，望向星空，轻声开口：“这是2188年的最后一天了。”

森里里一怔，随即笑了：“哇，居然就是最后一天了……而且我们还在沙漠里，太独特了。”

她仰头望着银河，眼中闪过一丝孩子气的惊叹，“这时刻，比任何全息投影都真实。”

瑞霓也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是啊，马上就新的一年了，真好。”

她环视三人，声音轻却坚定，“我们四个人在一起跨年。”

霄翎沉默片刻，转身从车里取出一瓶尘封已久的酒，瓶身布满划痕，标签泛黄，却依旧封存着一段被遗忘的文明。

“那喝一杯。”他拔开瓶塞，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香气瞬间弥漫，“敬……还活着的我们。”

四人举杯，玻璃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在夜空中回荡，短暂地驱散了这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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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欢庆的瞬间。

“瑞霓，你快看！玉鳞姐发了什么！”森里里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像是被电流击中。

几乎在同一秒。

“霄翎，你快看……阿沧哥的消息……”尤芝的声音发颤，手指死死盯着手腕上的战术终端，瞳孔剧烈收缩。

两人几乎同时点开通讯界面。

霄翎的屏幕上，是阿沧从莎都传来的画面。

街道上寂静空旷，霓虹灯闪烁，自动贩卖机残破地亮着，一切如常。

可就在画面中央，所有电子屏幕都亮起了同样的画面。

那是一段华丽的宣传片。

镜头掠过高耸入云的穹顶建筑，穿过绿意盎然的街道，飞越喷泉与花园。城市如梦境般完美，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七彩光芒。

紧接着，几个金色的大字赫然浮现，如神谕降临。

“艾莉里昂欢迎您。”

而瑞霓的屏幕上，是印杉传给玉鳞的格兰尼特画面。大同小异的城市、街道，一样的是，所有目之可及的电子屏幕上，都有着城市背景与那七个金字。

“艾莉里昂欢迎您。”

篝火依旧燃烧，可四人的血液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艾莉里昂……”瑞霓喃喃，指尖微微颤抖，“竟然主动现身了？”

那座隐藏了多年的秘境，那座被伯均称为不存在的城市，那座被卢蒙会用穹顶与迷彩技术掩藏了数十年的沙漠绿洲，竟然在2188年的最后一天，向世界发出了邀请函。

邀请全球人类幸存者，去艾莉里昂，参加1月的城市盛宴。

“为什么？”森里里声音发紧。

沉默比夜色更沉重。

风穿过沙丘，带着低语般的沙粒摩擦声，像是无数秘密在耳边回响。无数的猜测如风暴般在脑海中翻腾。

瑞霓的手指紧紧攥着终端边缘，指节发白。她静止了很久，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峙。

终于，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那我们……去吗？”

话音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霄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片被星光点缀的夜空，眼神翻滚如海，像是有无数记忆在其中沉浮。

“去。”

一个字，如刀斩断迷雾。

在瑞霓问出那句话时，她的内心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她知道，霄翎也一样，他们或许都涌起了同样的想法。

这趟旅程，不是他们自己在寻找答案。

或许所有的答案，早已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