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渊中的信任
“可她不会开口的，裴大人。”李玉再次强调，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那份恐惧，那份痛恨，已经凝固在了她的心扉。任何唐人的面孔，都只会让她想起国破家亡的瞬间，直接导致她的精神崩溃。强逼她，只会把她逼疯而已。”她稍停顿了一下，看着裴训紧锁的眉头，以及他投向那个地下空间深处的那道绝望身影时的那超越了官位职责的沉重目光，缓缓补充道：“也许……能让她开口的，不是审问，而是信任。证明我们与她，是同样被追捕、被黑暗吞噬的猎物，证明‘唐人’并非铁板一块，证明…有人愿意为她，为她们所有人的命运拼死一搏。但这信任，需要时间，而我怕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裴训沉默了。烛火在他的眼中跳动，映出了那片人间地狱的景象，也映出了波斯公主眼中那份亡国之痛下的脆弱与坚强，更映出了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家族、官职、前程、皇帝的猜忌、程家的跋扈、这张无形的巨网……似乎每一个选项都是通向毁灭的边缘。
袖中的夜光杯底那血色的标记图纹仿佛有了生命，在不停的灼烧着他的灵魂。那些符号——旋舞的胡姬、新罗婢的芒星、昆仑奴的三瓣莲锁链——不再是冰冷的线条，它们化作了眼前这一张张惊恐绝望的面孔，无声地尖叫着“救命”。
时间……他需要时间撬开东姬的口，找到铁证。而敌人绝不会给他时间！
裴训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酒窖霉味和绝望气息的空气一下子就刺痛了他的肺腑，但却让他的眼神在瞬间淬炼出冰冷的决绝。他伸手，没有去碰李玉给她倒好的那杯葡萄酒，而是隔着衣袖，紧紧握住了那枚承载着沉重秘密的夜光杯。
“李玉姑娘！请允许我这么叫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素里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沉稳，却又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时间，由我来抢。黑暗，也将由我来撕开。”
他直视着李玉那双如波斯之夜般深邃，此刻正涌起波澜的蓝色眼眸。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百济公主东姬。恐惧暂时掩盖了她身上可能存在的、足以撬动整个阴谋的真相。但裴训知道，这条黑暗之路，必须从这个最脆弱也是最坚韧的灵魂深处，找到光的方向。
“信任……”裴训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会证明给她看的，但不是现在。”
他毅然的转身，走向那扇通往地面、也通往长安城更汹涌暗流的门。李玉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狭窄的台阶上方，手中的波斯团扇无意识地停滞在了这一瞬间，随后又以一个更为坚定的节奏缓缓的摇动起来。扇面上的异域飞鸟，在昏黄的羊角灯光下，仿佛就要挣脱出来了一样，刺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杯底的血色符号与地窟的绝望面孔在眼前重叠，裴训的“入局”誓言是那么的掷地有声。然而，东姬那紧闭的心扉仍是撬开真相最坚固的锁。李玉的波斯团扇在摇曳的羊角灯光下投下不安的影子，空气因绝望的沉默而凝固。
裴训再次走向那个深渊的脚步沉稳而清晰，但在东姬听来却如同沉重的鼓点，每一下都撞击在她恐惧的要害。她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到阴影里，整个人几乎是匍匐在地，她手指死死抠住冰冷潮湿的石缝，仿佛那是她与深渊之间最后的屏障。
“东姬！”裴训的声音响起，不再带有任何大唐官员固有的官威的冷硬，也不试图伪装任何温柔的情绪，只是一种近乎干涩的平实。他并没有用唐话，而是使用了东姬的母语百济语——这是他唯一掌握的东夷语种，虽然不流利，却是字字清晰，“看着这片黑暗，这个深渊！”他并没有强迫她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的拥挤的地下空间，声音在石壁之间激烈回荡，“这里的人，她们和你一样，她们都是失去故国的子民。胡姬的家园在遥远的康国石国甚至更远的西边，她们也曾是王帐里的明珠，却在驼铃与弯刀声中沦为了‘活物’。新罗婢？她们之中有多少，身上流淌的是你们百济王族的血？就如同你一般！被大唐的铁蹄踏碎了家园，新罗的捉婢军却在那片废墟之上像猎人捕捉牲口一样将她们捕捉！昆嵛奴那是来自更远的海洋之外，他们连自己来时的路都不知道，更可能的是这一生的永无归途！这里，是百济亡魂的聚集地，是胡人贵女的修罗场，是奴役与被奴役者共同的囚牢！大唐的‘贵人’们，现在正躺在你们故国的血泪上，享用着你们的身体和尊严！”
裴训的话语就如同冰锥一样，一点点的刺穿东姬用仇恨构筑的壁垒，精准地击中了她身份的核心——她不只是受害者，她也曾是一个象征，如今却与所有最卑微、最绝望的亡国者同囚于此！被点破身份的羞辱和更深沉的悲哀瞬间就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一直压制的呜咽陡然间爆发成撕心裂肺的恸哭：“别说了！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别说了！”她浑身的剧烈颤抖，声音破碎，这使她陷入到了不停的抽泣当中。
李玉一直都在屏息凝神的冷眼旁观，此刻她立刻上前，单膝跪在东姬的身边，她没有试图去拥抱她，而是将一只手轻轻的放在了她的背上，那动作就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儿一样。“东姬！”她也换回了百济语，声音低沉而坚定，“裴大人并不是在羞辱你。他在告诉你，你并非是孤身一人。这个牢笼里的每一滴泪，都映着自己故乡废墟上的月光。他们在用践踏王族尊严的方式，就是为了剥夺你们一切的希望，让你，让你的姐妹，连同胡姬昆侖奴，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是有人想撕开这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