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披皂衣，暗索狐踪
裴训将双手完全伸进去，从里面轻轻取出陶罐，慢慢揭开封口。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字据，只有一套折叠整齐、浆洗得微微有些发硬的粗布皂隶服，一顶沾着些许灰尘的幞头，还有一块边角已经磨损的很严重的、雕刻着“左金吾卫巡察使”字样的身份牙牌。这是他通过早年在大理寺内的悄悄运作，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秘密“复制”的，属于一个早已因公殉职于边陲的低级军官的信物。
“程怀亮……”裴训看着那块握在手上冷冰冰的假牙牌，低声念着金吾卫中那位程怀振亲信都尉的名字。
假扮成程怀亮的手下？一个巡察士卒的身份，在深夜里在某些敏感的区域行走，往往能拥有着意想不到的通行便利，有时甚至能避开真正的金吾卫的盘问。
他轻轻的褪下了自己华贵的青色常服，很快就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硬的皂隶服。粗布摩擦着他的皮肤，带着一些尘土的气息。他用冰凉的井水净了一下手和脸，迅速戴上幞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假牙牌挂在自己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接着，他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种深色的油膏，他将其涂抹在脸上、脖颈、手背等处。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皮肤黝黑粗砺、眼神透着几分疲倦又带点老兵油滑气质的金吾卫巡察小卒就这样迅速成形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粗砺的皂隶衣料紧贴着他因决绝而绷紧的身体，让他有些透不过气。假身份就是那刀尖上的毒，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夜风寒冷刺骨。他推开院门，身影再次融入到这深沉的黑暗中，他的目标非常的明确——
义宁坊。
那个大理寺专属殓房的深处，还躺着那个曾经身份显赫却死因成谜的平津侯。那里，是否还会有被他遗漏的一些蛛丝马迹，能与那个“金狐狸”产生某种关联？尤其，是那颗致命的淬毒之针！它真的来自康姬？还是来自更深处的其他？
程怀振！裴训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皂隶小卒在夜色中急速穿行，脸上透骨的恨意凝结成眼底深潭下涌动的火焰。
你的金吾卫虽然抢走了案子，还封锁了现场，也抹去了平康坊……但是这尸体，这片死亡的领域，我还从未曾认输过！
他需要靠近那具僵硬而冰冷的尸身，重新去审视那个伤口，那枚毒针。他需要在那死亡的气息里，嗅出那无形的“金狐狸”留下的、可能连程怀振都忽略的腥臊气味！
夜色中的义宁坊，肃穆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墓碑。坊墙高耸，只有巡夜的金吾卫小队铁甲碰撞的单调回响偶尔会打破这一片死寂。
裴训低下他那化得黝黑粗糙的脸，微微弓着腰，一只手习惯性地按着腰刀柄——那是模仿底层军士多年养成的细微动作。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介于疲惫与职责感之间的麻木节奏，径直走向那坊墙阴影下紧闭的大理寺殓房小门。
殓房里昏黄的壁灯将守门老吏一张打盹的脸映照得松弛而昏昧。裴训走到近前，刻意加重了脚步声。
“嗯？”老吏被惊醒，他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来者那一身金吾卫服色上，特别是腰间那块模糊但形制无误的牙牌。他下意识地挺了挺他佝偻的背，带着些底层小吏对“兵大爷”天然的敬畏。
“奉程都尉命！”裴训的嗓音故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源于程怀亮亲信的那种特有的不客气“要再查验一下那位的尸首，有重大疑情需要核验！”他含糊地说着，也没有给“那位”任何具体指代，但在义宁坊的殓房，这几乎等同于明示是平津侯。同时，他向前略倾身体，让腰牌上的“金吾卫”字样在微弱的灯光下更加显眼，而“巡察使”三字则恰到好处地融于阴影之中。
老吏浑浊的眼珠略微警惕地扫过裴训的全身和腰牌，就犹豫了不到一瞬。因为程怀亮的名头他是听过的，那是个跋扈角色。更深重的，是金吾卫接管此案的威压，早已传遍了相关衙署。他只是个看守尸体的老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军爷请便……”老吏终于嘟囔着，慢吞吞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散发着刺鼻药水味的小门，然后他又缩回了角落里，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只留下门口一盏暗淡风灯的光芒渗入进这条漆黑的甬道。
裴训走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的慢慢合拢，隔绝了甬道里仅存的光线与空气。瞬间，殓房特有的气味——死亡腐败的气味以及浓烈草药味混合成的、凛冽刺鼻的怪诞气息——就如同冰水灌顶，狠狠的刺激着裴训的神经。
甬道虽然不是很长，但因是通往着深处潮湿寒冷的停尸石室，那阴森恐怖的氛围还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只有尽头一盏壁挂的、摇曳不止的油灯发出的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力撕开这无边的黑暗，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上投下变幻不定、犹如鬼魅一般的影子。
是平津侯。
裴训的心跳在这冰冷的死寂中不断撞击着鼓膜。他下意识的紧握了下拳，指甲刺痛掌心。他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药与死亡的凛冽空气，然后一步步的走向那巨大的死亡暗影。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一阵空洞轻微的回响。
他停在了石台前，他的目光就好似一枚没有光泽的探针，凝聚在那蒙尸布上。他没有立刻去掀开它。他在凝聚精神，就如同一个最老练的猎人靠近陷阱的时候，他每一次的靠近都必须万分谨慎。上一次检查尸体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还在弩箭毒伤，那突然显现的胸前毒针孔已经是意外收获。这次，目标就完全不同了！他要寻找的，是与那“金狐狸腰牌”相关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