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盐峤鬼斧
风过碎叶川,卷起尘沙,呜咽声如泣。
远处,安西军情急报的驿马又一次叩响路面,蹄声急促如鼓点,敲碎了本应是新家园的第一个黄昏。李玉怀抱着哭到脱力、只剩下麻木躯壳的东姬,感受着她冰凉的身体和止不住的颤抖,抬头望向刚刚建成的客栈,那高悬的“安邸”蓝旗在暮色中仿佛也染上了一层血色。
碎叶城的秋意渐浓,天山雪线已清晰可见。随着第一批朝廷援军与物资的抵达,新筑的都护府勉强有了些骨架,城内的喧嚣更添了几分粗粝的人气。
“四方安邸”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南来北往的商队、等待调配的援军将领、押送物资的低级官吏,甚至刚刚立了战功得了赏赐、想来一醉的安西老兵,都成了座上客。李玉终日奔忙,眉宇间的锋利被一种沉稳的圆熟包裹,昔日的波斯公主已经完全深藏于精明干练的“李娘子”外表之下。
东姬经过那场崩溃之后,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深处偶尔闪过刻骨的寒芒,就像个行走的伤口,只是机械地在后厨帮忙清洗碗碟,躲避着人声。
裴训一头扎进了安西都护府庞杂如乱麻的军务和体系的重建之中。碎叶新城的骨架初立,但血肉、经络乃至呼吸,都需要他这位长史呕心沥血。调配民夫、补充粮秣、整修道路、核查户籍、抚恤安置……每一项都牵涉着无数人的生计甚至生死,关乎这座新城能否真正的扎根站稳。
一个阴霾的午后,城中骤起的狂风卷起漫天沙尘,敲打着都护府衙署新糊的窗纸。裴训正在案头核对一批从庭州调运过来的木材账目,眉头紧锁——账目数字与实物有些出入,需要进行核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都护府内一名心腹差役几乎是撞门而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长…长史!不好了!”
裴训心头猛地一跳:“何事如此惊慌?”
“刚…刚到的六百里急报!”差役双手呈上一份函盒,泥封上赫然印着飞狐驿的标记——那是安西境内从西州通往长安主干驿道上的大驿。“安西副都护…刘…刘将军…薨了!驿传上写的是山崩所至,但裴大都护要求大人您亲自出马,一定要查明真相!”
次日卯时,天色尚且灰蒙。裴训一身长史常服,束带佩囊,他只带了两名都护府里挑出来手脚最稳妥的差役,牵了三匹最耐长途跋涉的青海骢,备好简朴的干粮清水,悄然出了衙署角门。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切割,远处祁连山脉的雪峰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冰冷的青色。
蹄声轻快地绕过后墙,刚入狭窄的胡杨林小道,前方一匹驯顺的粟色小马已安静等候在枯枝疏影里。马背上的人裹在厚重的素色连帽斗篷中,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秀气光洁的下颌线条。
“少了一个熟悉矿脉走势的向导,差事难成。”裴训勒住坐骑,声音平淡。这初春的晨风凛冽如刀,轻易穿透了官袍外单薄的棉衣。
斗篷里的人微微一僵。兜帽略抬起几分,露出一双熟悉的、此刻却带着抗拒与深深戒备的明眸。是李玉。她唇线紧抿,海蓝色的眼睛里压抑着风暴,一手紧紧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死死按在怀中。不用看,裴训也知道,那粗糙布料下必然是装着波斯团扇的檀木盒轮廓。裴训走近了发现阴影下还有一个人,那是东姬。
她们现在本应该在四方安邸忙碌着,但裴训需要她们,李玉那双能辨识特殊气味、能看透伪装的眼睛,更需要在勘察那处绝命盐井时,有“合理”出现在长史身侧的、不被怀疑的官眷。
“路途辛苦颠簸,夫人可是要想好了?”裴训又问,目光掠过她握着缰绳有些发白的手指。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猛地将兜帽拉得更低,彻底遮住了侧脸,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温顺的小马便小步跑到了裴训身侧,隔着半个马头的距离,东姬也紧紧的跟上。行动本身便是答案。
裴训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一马当先策马疾驰而行。尘土在马蹄后扬起两道黄烟。
裴训和李玉到了西州后再向西行,大地陡然换了容颜。青灰的天宇之下,是望不到边际的褐黄色荒滩戈壁,地面仿佛被巨人狠狠地刮去了一层皮肉,裸露出筋骨般嶙峋狰狞的沟壑和光秃秃的陡峭石壁。狂烈干燥的朔风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歌者,永不停歇地在嶙峋的石柱、坍塌的崖壁间穿梭尖啸,卷起细碎却锋利的沙石,无情地抽打在每一个试图闯入它领域的人畜身上。
行至第四日的晌午,前方深谷的喇叭口陡然收缩,就如同巨兽咽喉的入口。风势骤然加剧,卷起谷底尘土形成盘旋的黄色烟柱。这就是“盐井沟”。谷口处竖着几块歪斜的木桩,上面剥落的红漆字迹依稀可辨“盐井重地,闲人禁入”,字迹边缘布满深褐色的、像是凝固了无数遍的污渍。
几个披着破烂皮袄、满脸风霜如刀刻的本地土兵模样的人看守着谷口,领头的是一个肤色黝黑、脸上有刀疤的矮壮汉子,自称是盐井沟的灶头张二,负责引路。
孔雀河的下游就好似一条浑浊的黄带子,无力地匍匐在焦渴的大地上。越往上游走,河床越发显出被剧烈掏挖的痕迹。两侧崖壁陡峭升高,颜色也由土黄转为深赭,最终变成一种青白与铁灰交杂的怪诞色调。岩壁上布满刀劈斧凿般的裂隙,风从中穿过,发出瘆人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刺鼻却无法言喻的干涩气味,吸入肺腑深处,只觉咽喉灼痛。
但在这所有令人窒息的气味最底层,极其微弱、近乎虚无地,似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极其熟悉的……苦甜焦糊气味?如同在长安被囚的侯府那间秘室幽香的回响?东姬的心脏猛地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