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暗涌如刀
在这难得的喘息里,李玉总会避开那些警惕的眼睛们,在长史府中的最僻静处的一间小小斗室里,她铺开一块粗糙的麻布,一个人轻轻的拿起针线。
针脚细密而沉重,她并非是在绣什么华美的图案,只是在反复加固一些衣服上的薄弱之处。
偶尔的,李玉还会摩挲那块曾随身携带的、绣着松石的旧锦帕,冰凉的丝缎下隐藏的,是未干的泪痕,更是永不熄灭的复仇焰心。平静是暂时的,但她从未忘却家乡泰西封。
昆塔果然在能拄着拐杖走动的时候,便自己去找了管理杂役的老管事。老管事看着这个高大黝黑、伤痕未愈却眼神执拗的昆仑奴,没有多问,就指了指后院的那堆积如山、盘根错节的枯胡杨树根,递给他一把沉重的大斧。于是,每日清晨和傍晚,长史府后院总会响起沉重而规律、仿佛要将过去彻底劈开的“吭哧、吭哧”伐木声。
那天清晨,天色十分的阴沉,西风呼啸得比往日更疾。
在长史府的小天井里,阿依娜蜷缩在墙角的避风处,呆呆地望着枯树的枝桠。她光着的脚上,已经穿上了那双厚实的布鞋。
李玉看得十分入神,或者说,心神已经飞到了别处。阿依娜在风中的无助背影,后院内昆塔沉闷的劈柴声……这一切,都交织成一种奇异而沉重的画面,关于生存,关于守护,关于脆弱的希望和潜在的危机……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一个清晨。
西州城古老的南城门,在熹微晨光中嘎吱作响地打开了一条缝。
凛冽的风沙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卷了进来,抽打在守门士卒粗糙的脸上。一个风尘仆仆的驼队,踏着西州城刚刚醒来的寂静,裹挟着浓重的尘土与牲口腥臊气息,缓缓穿过了城门。
驼铃声叮当作响,却显得格外的单调刺耳,与这座大唐边城的萧瑟融为一体。
队伍中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旁,紧跟着一个骑在单峰瘦驼上的中年男子。他裹着一个厚厚的、灰扑扑的风帽与一件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看似低垂无神,偶尔抬起的瞬间,目光却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扫过城墙上布满箭孔的夯土,掠过街道两旁低矮、蒙尘的房舍,以及远方隐约可见的安西都护府那粗粝的轮廓。
那个人看似疲惫不堪地将手伸进身边驼背上的褡裢里好像在摸索着什么,褡裢很深,内衬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厚度。他的手在隐秘处缓慢的摸索着,感受着一个硬质小玉盒的冰凉触感。他指尖微微的用力,确认盒盖内侧镌刻的那道象征着“金狐狸”意志的、细若游丝的铭文,仿佛通过这冰冷的物件,与长安那座深宅幽室的主人在进行着无声的沟通。
最终他从褡裢里拿出几个干瘪的蜜枣,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品味着干涩的甜味和一丝尘埃的苦涩。
守城的一个老兵打了个哈欠,目光随意的掠过这支看似寻常的商队,对身边的同伴嘟囔:“天儿冷死个人……这鬼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那骑在骆驼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被风帽和围巾遮蔽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最终形成一个冰冷的、饱含深意的弧度。
他的驼队很快就融入了西州城刚刚苏醒的街巷深处,车马声和人语声都渐渐模糊,就像是滴入沙海的一滴水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
阳光终于艰难地拨开浓厚的阴云,吝啬地洒下几缕,照耀在安西长史府的天井里。冰冷的斧声、沉默的凝视、以及府外渐起的市井声响都交织在一起。
李玉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那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仿佛真的顺着风,吹进了院落深处。
在过了一段时间算得上悠闲的日子,裴训正式上任长史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来临了。和煦的晨光穿透稀疏的云层,吝啬地洒在西州的临时安西长史府冷硬的天井里,难得带了些许暖意。四周的高墙隔绝了大部分的市井之声,只剩下从后院传来的、昆塔沉闷而有规律的劈柴声——“吭哧、吭哧”,仿佛一声声固执的宣告,在宣告着废墟中也有着新生的力量。
就在这片难得的宁静空隙,终于休沐的裴训陪着李玉站在略显荒芜的院落中。胡杨扭曲的枝干在脚下投下斑驳的影。
李玉的声音清脆,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打破了沉静:“裴郎!”这个称呼出口,她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自在,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得体的笑容,“这个称呼,虽然已经叫了好多天了,但还是有些不适应呢。”
裴训侧头看向她,目光深邃,如同能洞悉她心底那丝隐藏的涩意。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沉稳而温和,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玉儿,”这亲昵的回应自然无比,如同早已镌刻入他的骨髓,“你一定要适应。这是生存之道。你现在的身份是长史夫人,不管是……曾经的公主还是那个老板娘的身份,”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都要忘记了。或许有一天还能恢复,或许……”他微不可察地停顿,加重了语气,“永远都不能恢复!”
“公主的身份恢复不了,”李玉几乎是立刻接口,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又自傲的光,声音却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裴训能听清,仿佛两个人在私密的耳语“老板娘的身份那是可以靠自己闯出来的!”
裴训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赞许的笑意,随即却化为更深的郑重。他将右手食指轻轻抬起,并未触碰到她的嘴唇之上,但是离得很近,轻轻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姿态亲昵又自然,就像是在拂去她鬓角上并不存在的碎发:“声音小一点。玉儿,为了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