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行暗流
李玉放下手中的团扇双手接过水杯“好，那就全部交给你了！我累了！让我再好好的睡一会。”，李玉她彻底松手放下了团扇，整个人毫无顾忌的躺下了，或许是她真的太累了，裴训给她盖上被子，默默的一个人离开了屋子，关上了门。
泰西酒肆在表面上还是依旧的莺歌燕舞，觥筹交错，纸醉金迷。波斯公主李玉强颜欢笑的，周旋于宾客之间。暗地里，裴训利用后厨运送食材、倾倒垃圾的那条通道，将身体极度虚弱、存在感最低的几十名地窖幸存者分批转移至城西一处由裴氏完全控制的隐秘货栈里，等待混入进军资车队。这些转移都是在深夜中进行，如同无声的暗流，整个过程紧张到令人窒息。
东姬被李玉带在了身边，她换上了十分标准的新罗婢的素色衣裙，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她沉默得就像一块冰一样，眼神空洞无神，她只有在看到李玉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丝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包含着一些恨意、以及一丝微弱的感激和非常深重的迷茫。
李玉对东姬很详细的讲述了裴训的所有安排。没有任何的反驳和追问，她只是独自低下了自己的头，用她那因为连续哭泣多日而变得十分沙哑的嗓子挤出了一个字“好。”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的仇恨和屈辱，至少在此刻。仇恨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愈发的深埋。
很快就到了第三天的深夜，也就是裴训计划的最后一天。
当地窖最后一批身体尚能支撑起来的人被悄悄转移之后，这个时候整个泰西酒肆里面就只剩下李玉和裴训了。
李玉一个人站在了泰西酒肆的最高处，看着这座她一度想要融入却又最终被其阴影完全吞噬的无比辉煌的城市，她侧目发呆了一会儿。
李玉很快就结束了发呆，不再迷茫，她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了预先放置在酒肆二楼角落里，已经事先堆积好的大量易燃波斯绒毯和装饰品旁的一盏碎了的油灯。火焰一瞬间就腾的舔舐而上，贪婪地向其四周迅速蔓延开来。
李玉才刚刚走下楼，就看见裴训冲了过来。“走！”裴训抓起李玉的手腕就在朱雀大街上奔跑了起来，李玉只好也跟着奔跑起来，她看着这个已经很熟悉的男人，但此刻却又感觉有一丝丝的陌生，她的心中涌动着自己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的复杂情绪。
泰西酒肆突然出现的巨大火势将整条朱雀大街都惊动了，大街上惊呼声四起“走水啦！走水啦！走水啦！泰西酒肆走水啦！”
那火光冲天而起，酒肆中那些曾经代表着奢靡享受的波斯风格的雕梁画栋，它们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坍塌，毁灭，就如同一个异域风情的美梦被完全彻底的焚毁了。浓烟滚滚，遮天蔽月，为这场血色的逃亡添上了一个悲壮的注脚。
在周边围观的人群中，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又悄然消失在这长安的夜色里。
次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裴训一行的车队就出发了，他们向西行进在黄尘之中。出发后没多久，后方的驿使就飞骑追上，递给了新安西都护府长史裴训一份朝廷邸报：
“敕令：废波斯都督府，召波斯都督入京，册封波斯王，赐居洛阳颐养天年，毋复远戍边陲。”
裴训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无声息的将这份邸报递给了李玉，李玉慢慢的展开这份邸报，看到上面的文字，她的指尖微微颤动。波斯复国之望，洛阳金笼之困，前途茫茫。
李玉手中的团扇于车厢内光影摇曳，扇面流苏轻晃，长安血色与西陲风沙，皆汇于这东归车辙与西进马蹄扬起的漫天尘埃之中。
在千里之外草原上的回纥王帐，但这里的官方称呼应该是大唐瀚海都督府，现任回纥首领尊大唐皇帝陛下为天可汗，自己则不称汗而自称大唐瀚海都督，他臣服于巨唐之威，甘为天可汗爪牙。
王帐里面在谈判，但麴智雅是没有资格参与的，她站在王帐前的草原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这里未来就将是她改变自己命运的舞台，她已经知道波斯都督府被取消了，这或许就是她的机会，她望着高昌的方向，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家乡，幻想着有一天在那个地方，回到家乡，能够成为她自己心中的丝路暗黑女王，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大风卷着一些细小的沙砾轻轻拍打在车辕上，发出了细碎又执拗的声响。西行的庞大辎重队伍，就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一般，在陇右道灰黄的天地间跋涉着。
旌旗猎猎，却遮不住队伍深处压抑的喘息与绝望的气息。马车帘幔的厚重，里面挤着十几张苍白的脸，她们的眼神空洞无物，她们的身体随着颠簸在晃动，她们就好像是被随意放置的货物，看上去毫无生命感。她们马车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药草、汗水和恐惧混合的浊气。
陇右通往凉州的大道上，裴训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风尘仆仆，青衫的下摆沾满了泥点。他回头望去，长安的方向早已被层层叠叠的远山和漫天的尘土所遮蔽住。泰西酒肆那冲天的火光与长安城中骇人的血月，似乎仍烙在他的眼底深处。
他的脑海中却思考着的是，那个调令来得实在太快、太巧，几乎是追着李玉侍卫长尸体的温度抵达的。这是一道明晃晃的恩典，更是一条无形的枷锁——离开风暴中心，换取的是暂时的安全与沉默。
“东姬她好点了吗？”李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驱马向裴训靠近。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唐裙，但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驼色风帽斗篷，遮住了她那头引人注目的卷发和有些过于苍白的脸。只有她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深处，依旧跳动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