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青帷鉴
西州城门前的景象却与城头的肃杀感截然不同。一队刚刚从西面巡弋回来的安西军卒,他们身上的铁甲上蒙着一层灰黄的沙,像是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一个个都如同泥塑的俑一般。
他们围着一口破铁锅,锅里滚着有些混浊的水,火长将几根粗短的萝卜胡乱丢进锅里面,在锅内浮浮沉沉。
士卒们眼巴巴的盯着那口有个缺角的破铁锅,他们喉结滚动的声音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可闻。其中一人用有一个小豁口的陶碗舀了点汤水,小小的吸溜了那么一口,就烫得龇牙咧嘴,却又死死的抓住那么一点微薄的热气。
就在这饥馑与疲惫混杂的底色上,一阵滚雷似的马蹄与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漫天的黄尘从官道的尽头扬起,遮蔽了大半个血色的天穹。
一支极其庞大的车队,冲破尘幕,碾着夕阳铺就的金红地毯,嚣张地逼近这西州城门。
难得一见的青篷大车,看上去有数十辆之多,拉车的高头健马各个都膘肥体壮,每辆大车的车辕旁肃立的黑衣家丁皆腰板挺直的犹如标枪,眼神看上去都十分的锐利,仿佛准备出征作战的士兵一般。
那为首的一辆更是轩昂,那黑檀木的车厢上,印着一枚硕大的“裴”字徽记,在夕阳余辉的折射之下,闪动沉郁而刺目的幽光——闻喜裴氏,这块经历了数百年沉浮的门阀招牌,即便是搁在这帝国边陲的风沙里,依旧是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马车车轮碾过被军靴和流民踏得板结的土地,在扒拉萝卜的军卒面前掀起一片更高的尘浪。呛得有人捂嘴咳嗽。军卒们凑在一起,看着这西州难得的稀奇事。也不知是谁低低的嗤了一句:
“嚯!好大的阵仗啊!”
“带这么多的女眷上任?不愧是长安的贵公子,世家子果然是离不开温柔乡啊!”另一个声音尖刻地接过这个话头,带着沙砾摩擦般的干涩和毫不掩饰的讥诮,看到有人带了头,军卒们的声量越来越大“这怕不是连刷锅的仆妇都从长安带来了吧?这风沙窝子里,不知道这些长安的娇娇们受不受得住!”
这些言语如箭矢般射来,击打在华丽车队与褴褛军卒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中间一辆翠盖青帷车的侧帘,被一只戴着玳瑁护甲、指甲修剪得珠圆玉润的手轻轻掀开一道缝隙。李玉的脸在这帘后的阴影里半明半昧之间,显得神秘动人。
车窗外是和长安相比显得十分简陋的城墙、一些饥肠辘辘的军士们和那些刺人眼球的“裴”字徽记;车内的她却只是死死盯着手里一张摊开的、还透着新鲜墨迹的薄薄纸页——那是户曹刚刚核发的“随行家眷杂役名册”。
李玉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深深嵌进窗框的木沿,那昂贵的玳瑁护甲压得手指骨节看上去有些变形。她的目光在纸页上的墨字间缓慢的游移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印在她蓝色的眼眸里:
新罗婢:东姬
昆仑奴:昆塔
西域乐伎:阿依娜……
这一个个刚刚被赋予了“合法”身份的名字背后,是长安的泰西酒肆酒窖深处那些曾经无声挣扎于死亡边缘、如今蜷缩在这车厢与后面辎车里的绝望面孔。这些冰冷的、带着屈辱烙印的称谓,是她与裴训用世家门荫为这些亡国之人换来的唯一一张薄如蝉翼的护身符。这护身符下掩盖的,依旧是滔天的血海深仇和看不见尽头的悬剑。
城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疾速的靠近,一个身着明光铠、但甲片已经黯淡无光,显然是常经沙场的军官策马贴近了裴训的车窗。他是安西大都护裴行俭的副手,现任安西副都护刘崇义,因裴行俭外出未归,现在西州最大的就是他了。
刘崇义的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扫过庞大车队中一辆辆紧闭帘幕的辎车,那里面藏着多少双惊恐或麻木的眼睛?
“裴长史……”刘崇义的声音不是很高,却清晰的穿透了车壁,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果真是累世簪缨,国之柱石!裴长史赴任我们安西,竟是把整个长安的家底、心头好,都给搬到咱们这西州的风沙窝里来了!佩服!佩服!实在是佩服啊!”他哈哈一笑,笑声在黄昏中有些空旷的城门口迅速的荡开,无端地带起一股寒意。
刘崇义的“佩服”三连,如同沾着砂砾的皮鞭,抽打在西州寂静的空气里。城门口那些扒拉着可怜汤水的军卒们动作更僵了,都纷纷垂下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那辆象征着长安风华的翠盖青帷车。空气仿佛都凝成了胶质,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带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李玉指尖的玳瑁护甲,终于在坚硬窗框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清晰的半月形凹痕。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属于“裴夫人”的沉静面容下,是在不断翻腾的火焰。她指尖微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家眷杂役名册”被悄然卷起,滑落进李玉宽大衣袖的深处,仿佛是要藏起那份带着官府印信的、冰冷刻骨的羞辱。
车内光线更加的暗了。那份被强制打上烙印的身份,就像无形的枷锁瞬间套牢了她们的脖颈。新罗婢…昆仑奴…西域乐伎…每一个称谓都是无形的烙印,是对那些幸存者过往身份的最后抹杀,也是对这个精心伪装的血泪车队最赤裸裸的注视!哥哥的身影、泰西酒肆的地窖、东姬指尖掐破的锦裙、沿途倒下的那些无名尸体…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的冲撞,让她久久不能平静。她猛地闭上双眼,牙关紧咬,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极力维持平静后深不见底的渊潭,如西域风蚀的雅丹地貌,幽暗、嶙峋、且遍布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