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金狐现形
但是更让裴训感到彻骨寒意的就是那个“金狐狸”在这桩死亡当中所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康姬的针,是在他默许甚至指示下刺出的吗?平津侯之死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双重保险?还是,“金狐狸”本身他就亲临现场?
裴训猛然的想起平津侯鞋底那个凹槽里微小的黑色鳞屑——那带着异香的、燃烧后的灰烬?那又是什么?会是另一条更加隐晦的线索吗?
他不再做任何停留,而是加快脚步。但每一步又都仿佛踏在了悬崖的边缘,战战兢兢。他回到秘密小院后,快速的换回自己的青衫,脱下皂隶服上的尘土气味(假身份是绝不能留下痕迹的),他将那装着至关重要的金屑和奇异灰烬的囊袋贴身的藏好。
那个粗糙的皂隶身份牙牌,它就沉甸甸地坠在裴训胸口。他不断的捧起凉水击打自己的脸部,试图要压下自己那因高度紧张而沸腾的热血。
这黎明前的长安城死一般的寂静,了无生气,唯有那巡街的梆子声空洞悠长,在四周响起。裴训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去思考对策,那里在他看来,已经不是一个堡垒,而是引人侧目的囚笼,是一个诱人的陷阱。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能让他思考如何撕开一切繁复表象显露真相的地方,好让他能去碰触到那盘根错节的黑暗根系。
裴训完全下意识的脚步,犹如鬼使神差一般地,再次踏向了泰西酒肆的后巷。那里藏着一座人间地狱,也藏着他踏入这个深渊后唯一的同盟,那双蓝色的明眸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就好似一盏帮他照亮黑夜,助他寻找真相的灯塔。
泰西酒肆那犹如黑暗深渊的酒窖深处。
羊角灯的光芒似乎比昨夜更加的黯淡了,一直摇曳不定。那股混合着各种劣质药味、污秽、汗水和恐惧的绝望气息变得更加浓重刺鼻了。空气污浊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口中吞入了沙砾一般。
从那个地下空间里传来的是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极其痛苦的呻吟声,就像一首垂死的挽歌。那两个人死了以后空出来的位置,就好像张开的、无声控诉的黑洞。
李玉就好像知道裴训要来一样,早已一个人单独守候在那里,她那湛蓝的眼眸下泛着浓重的青色,那份曾经的波斯公主的雍容被这沉重的疲惫已经消磨殆尽。
裴训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迎上前重重的踏了一步,团扇僵硬地垂在她的身侧:“裴…大人?”李玉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询问,而是迫切的祈求,几乎能听到她无声的呐喊——答案!你有答案了吗?我们还有时间吗?!
裴训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大步的走过李玉身边,目光就如同一根冰锥似的,刺向墙角那个在无边的黑暗中瑟瑟蜷缩的身影——百济公主东姬。
他径直走到了东姬面前几步,这次他并没有强迫她抬头。他在她面前单膝慢慢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那埋在臂弯里的头颅平齐而至,他的声音是那么的低沉而有力,就好像击打在冰面上的重锤,这次他用的是百济语:“你仔细听着!”
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猛地一颤,发出了小兽一般的呜咽,她下意识地想蜷缩得更紧。
“告诉我!你一定要告诉我”裴训已经不容许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话语几乎是在向她下命令一样“在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殿下’召见你的时候……他的附近,是不是有香炉?或者是在平津侯囚禁你的那些暗室、别院……那些贵人们经常待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品?熏香、焚香的气味!仔细回想!你仔细回想!每一种气味都很重要!”
东姬被这突如其来的、具体到匪夷所思的问题冲击得整个人完全愣住,她的哭泣此刻停顿了一瞬。在黑暗中,她那因恐惧而失焦的瞳孔似乎在努力地搜寻着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
裴训屏住了呼吸,他在等待她的回应,整个酒窖下的微弱呻吟似乎也在此刻凝滞了,在等待她的回应。李玉双手死死抓住自己手中的团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有些失真,她也连呼吸都停滞了,在等待她的回应。
在过了漫长的几息之后,一个沙哑而又含混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黏滞感和那深入骨髓的极度怨恨,艰难地从那个角落里挤出来,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在榨取她残存的生命一般:
“…有…一种…很奇怪的……香…甜腻…又…发苦……像…像是烧焦的…黑色的皮…他…他身边…都…都是这种…味道有些浓得……让人…发晕…恶…心……”话语就是这样断断续续,充满了生理上的厌恶感。
她已经无法准确的描述那记忆中的气味,但“甜腻发苦”、“焦黑色的皮”这混乱却异常具体的比喻,就好像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裴训的心坎上!
裴训猛地站起身!胸腔内的心脏狂跳如擂鼓!成了!成了!
鞋底的奇异黑色鳞屑——就是燃烧后的灰烬——“甜腻又发苦”、“像烧焦的黑色皮”——康姬脚上粘着的东西,与“金狐狸”常用的诡异熏香原料的残留物,这就完全对上了!
康姬行动前或行动后,必然到过使用这独特熏香的场所!甚至,可能就出自“金狐狸”的秘室或平津侯的那些罪恶的暗室!这不仅仅是一个痕迹,这是一条指向核心人物生活习性、甚至重要据点方位的非常关键的线索!
他眼中转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摄人的光芒。他的脸转向脸色苍白,一直紧盯着他的李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应该是一种独特的龙涎香混合物!而且是……可能掺杂了……某种……药石炼物!”他无法在东姬面前说出“炼丹”这样可能更深地触碰到她禁忌的词汇,但李玉瞬间理解了他眼底的骇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