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饮胜！暗渊
李玉猛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纤纤玉指笔直地竖起，举到了两个人的中间，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一言为定？！”
裴训看着李玉那根白皙的手指，再看着她眼中重新点燃的希望火焰（尽管那火焰深处依旧缠绕着复仇的暗影），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也伸出了自己修长有力的食指。
他们两人的两根手指在空中稳稳地相触、缠绕，两人的指尖紧紧的勾住对方的指节。
裴训的指尖略微带着薄茧，还略有一些冰凉；李玉的指腹十分柔软，却好像带着一份倔强的力量。两根手指互相的用力，就好似一个无声的、庄严的盟誓。
“一言为定！”裴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就如同印玺落下。
“一言为定！”李玉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久违的痛快和期待。
阳光落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短暂地定格住，交相辉映，徐徐生辉。
裴训休沐日那天，正午的阳光是极其炽烈的，但西州城的风似乎是永远不会停歇的一样，它带着磨砺沙砾的粗粝感，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夯土的城墙与低矮的房舍。
然而，就在西州城西的最边缘，一片巨大的喧嚣却打破了这风沙的统治。
那里有一座崭新的三层土楼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就拔地而起，虽然不似长安华厦那般的雕梁画栋，却透着西域特有的雄浑与实用。
黄泥夯筑的外墙似乎尚未完全干透的样子，门前巨大的幌子已经高高的挑出来，上面上书两个遒劲的汉字：“丝路”。下方用突厥文、粟特文和大食文同样标注着这个名称。
每日的驼铃声声不断，成队的骆驼或背负沉重货囊，或空身待装，在宽阔的后院和紧邻的巨大货场间进进出出，扬起阵阵的混合着尘土、牲口气味与异域香料的气息。
这里，便是“丝路”客栈，是在裴训和李玉抵达西州之前开始建设的，今日开门。不过客栈里的人似乎都很低调，仿佛是有针对性的不想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客栈大门全天十二个时辰都会敞开迎客，迎接着风尘仆仆的四方旅人。厅堂宽敞，铺着厚实的、色彩斑斓的龟兹毛毯，用以抵抗地面的寒意。
最中央数张巨大的胡杨木桌旁，早已坐满了形色各异的胡商：深目高鼻的粟特人，缠着头巾的大食商人，裹着羊皮袄的草原上的部族首领多半是突厥人。他们操着南腔北调的语言，豪饮着浓烈的西域土酒，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香气、浓郁的奶茶味以及一种粗犷而喧闹的生命力。
就在这样人声鼎沸的背景中，一道身影犹如沙海中淬炼出的红柳之花，艳烈而带着刺骨的锋芒。
她斜倚在柜台后一张铺着锦缎的胡榻上，一袭绯红的曳地胡裙，金线绣出繁复的蔓草缠花纹样，腰间束着镶满各色宝石的皮带，勾勒出依旧玲珑却蕴藏惊人力量的腰身。乌黑的长发盘成繁复的高髻，头上斜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而轻轻晃荡，折射着那跳动的烛火。她的面容美丽依旧，眉如新月，眼若寒星，但那双曾经可能只盛装星光的琥珀色眼眸深处，如今沉淀着千载寒冰和足以焚城的烈焰——那是高昌城冲天大火的血色烙印，是王族倾覆后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她，便是这座客栈的主人，客栈来往商贾口中神秘而豪爽的“雅夫人”。
一名侍女恭敬地递上一盏晶莹剔透的高脚夜光杯，杯中斟满了如石榴汁般殷红的葡萄美酒。麴智雅——雅夫人——伸出戴满宝石戒指的纤纤玉手接过。她的动作优雅依旧，带着一种王室的矜贵，然而当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杯壁上游走，仿佛在勾勒这里曾经存在的那高昌王宫的飞檐轮廓时，那眼底的冰霜便会碎裂一瞬，溢出滔天的恨火。复仇的执念早已将她锻造得刚硬如铁。
她红唇微启，轻轻的抿了一口美酒。眼神看似慵懒地扫过整个喧嚣嘈杂的大厅，实则锐利如鹰隼。
每一个豪掷千金的商贾，每一笔看似平常的货物交接，每一支进入后院马队的驼铃声，都在她那精密的头脑中留下了印迹。这里，不仅仅是休憩之地，更是巨大的信息漩涡中心。
喧闹声浪在雅夫人抬手轻抚鬓角时便神奇地低了下去。她站起身，绯红裙裾犹如流动的火焰。
“诸位！”她的声音清越，还带着一丝异域的婉转，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送入大厅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丝路客栈今日开始开门纳客，愿为诸位行旅四海、货通天下的勇士，在西州这片风沙之地，提供一个温暖干净的落脚之处！”她高举酒杯，艳红的液体在夜光杯中摇曳，映照着她绝美而锋利的容颜，“愿驼铃声声不断，愿金玉盈满行囊！饮胜！”
“饮胜！！！”厅堂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所有的酒杯都同时举起。
一杯饮尽，气氛重新的热烈起来。雅夫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足够的迷人，足以颠倒众生，也足以掩盖其中冰冷的算计。她莲步轻移，走下胡榻，像主人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游刃有余地与相熟的豪商寒暄。
一杯杯酒在谈笑风生中被递上，她都一饮而尽，面颊上渐渐染上红晕，眼神却愈发的清醒锐利。她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既能引经据典聊起大唐长安的逸事，也能精准点出草原部落之间的微妙局势，更能随口报出几种关键香料、宝石在西域各商路的即时差价，引得周围的胡商们啧啧称奇，奉承不断。
“雅夫人可真是海量！”一个大腹便便的粟特商人竖起大拇指，他操着略带口音的唐话，“见识更是赛过我们这些走了一辈子商路的老骆驼！”
“夫人可真是这片黄沙里的最亮的明珠！”另一个大食的珠宝商人也恭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