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尘埃落定暂栖身
火把的光影摇曳,将裴训和李玉的侧影一起投在粗粛的土墙上,两人显得格外坚韧而神秘。李玉低低的垂下眼帘,再用团扇轻轻的抵在下颌,那冰冷的扇骨隔绝了唇边几乎是难以察觉的、一丝微不可见的凉意。
刘崇义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宴席上,这个刘崇义处心积虑摆下的鸿门宴,在刘崇义走后不久,失去主心骨的军将们就纷纷告退,宴也就很快的曹曹收场了。
西州的风沙,依旧在都护府的高墙外嘶吼,就如同不安的兽群在暗夜中奔袭。这个漫长的西州第一夜,还远远未结束。而那只潜伏于长安阴影深处的“金狐狸”殿下的黑手,其伸向这里的爪牙,却已悄然上路。
第二日的清晨,笼罩在安西都护府上空的尘埃还尚未落定,一份加盖着安西大都护火漆印的紧急军令便送到了刘崇义的手中。
裴行俭的军令措辞简洁而强硬,令刘崇义即刻率本部人马前出轮台以西巡视商路,清剿近期猖獗的马贼,监视乌垒吐蕃驻军的动向,并且给予压力,不得有误。
刘崇义手里捏着那薄而沉重的羊皮纸,脸色铁青得像西州城墙上风干的夯土。昨日夜宴之辱犹在眼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的“料理”那对让他吃了一个大闷亏的世家夫妇,以及那个深藏不露的护卫裴定。此刻的调离,就无异于当头一棒。裴行俭……这个老狐狸!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些什么,故意将自己这枚搅了局的“石头”刻意的挪开?
他站在寒风凛冽的院落中,看着手下亲兵迅速的收拾行装,目光阴沉地掠过远处裴训住的驿馆的方向。裴训……我们走着瞧!他狠狠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翻身上马,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率领本部人马轰隆隆地冲出了西州北门,卷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尘烟。
西州城内,似乎随着刘崇义渐渐远去的烟尘,整个的氛围都为之一松。
西州驿馆内短暂的宁静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所取代。裴训一个人站在驿馆简陋的院中,看着长安带来的从闻喜老家出来就一直跟随的几个裴氏老仆和裴定指挥着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辆承载着血泪与秘密的辎车驱赶到稍远、更隐蔽的后院角落卸车。
早上的阳光穿透过风沙,带着边陲特有的锐利感,落在了李玉的身上。她正微微垂首,听着东姬用生硬但还算清晰的中原官话,低声讲述着在昨夜抵达驿馆后,那些蜷缩在辎车里的人,是如何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她们在西州的第一夜。东姬的脸上有着一些掩盖不住的憔悴,但她的眼神却比在长安时多了一丝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微光——毕竟,她们活着抵达了西州,还有很多人没有活着到西州,她们要带着在路上死去的人那一份活下去。
“……夫人,”东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像蚊蚋,“昆塔……还是一直在昏睡,发热倒是退了一点。”李玉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微微颔首:“让随行懂草药的老仆再去看看。所需药材……裴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城里寻找。”
很快,裴训和李玉就搬离了这个人来人往、耳目繁杂的驿馆,进入到了西州城东一处相对独立的、由前任官员宅邸改建的临时“长史府”。
这个长史府格局方正,是一个典型的西域风格融合了些许中原三进的回字院落。土黄色的院墙高大而厚实,院落中央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间干涸龟裂的泥土地上,顽强地长着几棵歪斜虬结的老胡杨树,枝杈间尚挂着些褪色的祈福布条。
府邸的主体建筑是宽大的木框架填筑土坯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干草和泥土,能抵御冬日严寒与夏日酷晒。房间众多,但大多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土炕和粗制的木架,窗户糊着发黄的厚纸,不时的被风沙拍打得啪啪作响。空气中还弥漫着经年累月的尘土、朽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牲畜粪便气息。
环境依旧非常艰苦,甚至看上去比驿馆更加的“赤裸”,但这片位于西州城东隅的院落,却暂时隔绝了来自外界的喧嚣与窥探,让所有人都获得难得的平静。
幸存者们都如同受惊的雀鸟,在裴定和老仆们的安排下,被极其小心地分批安置进长史府深处最僻静的几间偏房。每一间房门口,日夜都有裴定信任的护卫或警惕的老仆值守,无关人等严禁靠近那里。府邸后厨的角落里,也额外搭起了两口土灶,是专门负责为她们提供饮食的——李玉对后厨的吩咐是“干净、热乎、不必珍馐”。她们就这样沉默地生活着,尽可能地让自己湮灭在庞大的“长史内眷”背景之中。
李玉和裴训就居住在中庭的正屋。屋内的陈设也是简陋异常,一张巨大的土炕就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从长安带来的几张上好狼皮褥子,与周围粗粝的环境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一张榆木书案,一把略显歪斜的胡椅,一只样式粗笨但厚实的木箱,便是这屋内所有的家当。几只从长安带来的粗陶灯盏是唯一的点缀,摇曳的灯火在土墙上投下巨大晃动的人影。
在最初的几日,他们两个人是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身为新任长史,裴训的首要任务是接掌安西都护府的后勤簿册、仓廪钥匙以及与西州地方衙署对接的印信。都护府衙门里,刘崇义虽走,但他的影响力犹存,留下的录事参军宋长龄以及其他几个掌管具体事务的曹官、主簿,或冷淡观望,或阳奉阴违。裴训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奔波于尘土飞扬的军营与同样充满陈旧尘土气息的衙署之间,翻阅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破损的仓廪记录和那些字迹模糊、前后矛盾的告身文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