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针底金屑
裴训调整好气息,终于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白布边缘时,微微的一顿。他调整好呼吸,指腹微微发力,用一种沉凝而又几乎不颤抖的动作,缓缓的一点一点地掀开了覆盖尸体的白布。
平津侯那张曾经贵气逼人、此刻却因死亡和毒素侵蚀而显得青黑和扭曲的面孔,再次暴露在昏惨的灯光下。眉心那个紫黑扩散的箭孔依然的十分狰狞,它就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一样。
裴训那深邃而又渴望发现的目光,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在这显而易见的致命伤上,而是直接俯身查看其他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死者的衣物,从腰间锦袍的每一处暗褶、束带、佩玉留下的印痕开始。程怀振的人虽然清理过现场,但也许忽略了什么?或者,凶手“康姬”在近身出手的时候,是否会留下一些虽然与平津侯无关、却有可能指向更加幕后联系的物件?
他的腰带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轻微拉扯过的痕迹。裴训的手指在那些金玉镶嵌的华丽锦缎上轻轻滑过,触感冰凉而光滑。
没有。除了无边无尽的死气,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裴训本来悬着的心在微微的下沉,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寻找。他的目光开始下移。
裤脚和靴子底。上一次他只是匆匆看过鞋底的泥。现在,他必须看得更加仔细。鞋底边缘的一处非常不起眼的凹陷里,裴训的指尖拂过一小片极其微小的、黑色的、呈鳞片状的碎屑,若非通过光线近距离照射进行细查,那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它不像是泥土,更像是某种燃烧之后的灰烬,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异香?他不动声色的,用指尖非常小心的捻起这点碎末,收入到怀了中一个特制的小囊袋中。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个隐藏在胸口衣物破损处、会被完全忽略的致命针孔。它很小,很隐蔽,边缘极其的光滑。裴训的目光仿佛被这小小的孔洞吸了进去,检查的比刚才任何地方都要专注。
时间仿佛就在此刻凝固。油灯微弱的光晕在方寸间跳跃。
突然!就在那细如发丝的针孔边缘,一片极其光滑、毫无毛刺的创壁组织上,一点比沙子还要微小的、几乎与暗红色凝血融为一体的东西,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金光,让裴训的心亮了一下!
裴训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他用指甲尖——最细小坚硬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好像金粉般的东西从创壁上分离下来。
那一点点金色尘埃被他置于一片从怀中取出的一块纯白的绢布之上。
在昏黄的油灯下,这点金色尘埃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但裴训犀利的目光却死死的锁定在上面!
这是金漆?
不!这个光泽……过于凝实、沉重,它带着金属般的硬冷质感。而且,附着在针上能够打入到体内,但却未被完全抹去……这是——
黄金的碎屑?极其细微的黄金颗粒!
一根用来杀人的、细如牛毛的针还淬了毒,为什么针体上会残留着如此微小、几乎是可以完全被忽略的、纯正的黄金碎屑?
在电光石火之间,裴训那感觉像要停止了一样的心脏,像是被那点细碎的金光狠狠的撞了一下,开始剧烈的跳动!
东姬的声音在他意识的深处轰然的炸开,每个字似乎都带上了一层新的血腥含义:
“他……腰间……挂着一块……金色的……狐狸……腰牌!”
金色!腰牌!
难道是……凶器曾经接触过那金色腰牌?!
是康姬在使用这枚淬毒金针的时候,那腰牌意外擦到过针体?还是……康姬在动手前,与这腰牌有过接触,她的手粘上了,附着在了凶器之上?!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微小的金屑都好像地狱之门裂开的一道缝隙,让裴训看到了非常多的可能!
裴训迅速将这片沾染了金色尘埃的白绢非常郑重其事的收入到怀中特制的贴身夹层。然后,他强压着内心翻江倒海的心绪,以最快的速度将尸表恢复原状,轻轻覆盖好白布,尽量的抹去自己曾经触摸过的痕迹。
在转身离开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就好像即将投入血腥沙场的士兵。
当裴训这个伪装成的皂隶小卒推门而出时,守门的老吏甚至都没抬一下眼。夜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浓重粘稠。
义宁坊那浓稠如墨的夜,被裴训推开的殓房小门撕开一道非常短暂的缝隙,复又完全吞噬那点微弱的灯火和他穿着皂隶服且微躬的身影。
守门的老吏在他身后发出低微的鼾声,就仿佛刚才那个“奉程都尉命”的金吾卫只是他梦中的一个残影。
凛冽的寒风和死寂的腐朽气息再次包裹上来,犹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裴训的胸口。他没有立刻去往永崇坊暗巷的那个小院换回他裴少卿的衣冠,而是就好像融入了阴影本身,贴着坊墙最深的暗处疾行。脑中并非惊魂未定,而是被那针孔深处掘出的一丁点金屑占据了所有空间,灼烧着他的思绪。
金屑。
那并非偶然沾染的尘埃,它微小却又分明,有着凝固金属的、沉甸甸的金色,它凝实在创口深处坚韧的组织纤维上。一根致命的淬毒钢针,在完成它穿透心脏的绝杀使命之前,它的尖峰或侧刃,必然曾与一片纯金紧密地摩擦或触碰过!
东姬凄厉的控诉在意识深处撕裂着黑暗:“他……腰间……挂着一块……金、金色的……狐狸……腰牌!”
一切都如同冰冷的链条瞬间的扣合!
康姬——那个在胡旋裙袂的狂舞中送出那枚毒针的刺客——似乎并非是一头孤狼。
她与“金狐狸”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纽带!是命令?是交易?还是……同谋?她鞋底的那些不属于案发现场的奇异泥土,她那惊人的隐匿与逃脱能力……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为了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