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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唐执灯人

共 69 章

一盏夜光杯,盛尽胡姬泪;半扇波斯绸,遮不住长安血锈。看裴郎裂镜执灯,照破狐金殿阙,终知这巨唐青史,原是万魂碑碣。

正在阅读 · 第四十章 寒夜暖粟

第四十章 寒夜暖粟

裴训还需要重新的梳理清楚所有的脉络,在这安西都护府内,建立起一套能有效运作的操作体系,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使命。

这是一项枯燥而且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他不会得到任何的帮助,甚至还会有巨大的阻力,他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和长年累月的积弊。

裴训的耐心和做为世家子弟日积月累培养出的处事条理,以及在大理寺内养成的缜密心思,在沙尘和挫败中经受着有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与此同时,李玉在临时的长史府内也是片刻不得偷闲。她作为这个新家的“主母”也是现在唯一的合法管理者,她要管理这诺大府邸的正常运转,要管束那些数量算不上多,却背景有些复杂的“内眷仆从”们。更重要的是,她还要为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提供一个尽量安全、安定的小环境,能让她们有家的感觉。

李玉亲自带着几个侍女清点了长史府内的库房(所谓的库房不过是个小耳房),检查那些少得可怜、混杂着沙子的小米和粟米,以及几坛味道有些可疑的酱菜。

她指派了一个裴家的老仆去市场上采买耐存放的胡麻饼、风干羊肉,补充粗盐,并用银钱换取到一些本地能找到的、最普通的药草。

在每日的午后,阳光能够短暂的穿透浑浊的天空,斜斜的洒进那个被胡杨树影切割的小天井时,李玉都固定会在那里出现一小会儿。

李玉会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在面前轻轻摊开一本普普通通的账册,她右手执笔,左手撑着脑袋,看似是在核对府中的日常用度。但她的目光却会时不时的会安静地掠过那些紧闭的偏房门扉,看向幸存者们住的地方,就如同在无声清点自己的羊群。

有时候,李玉会看到某个偏房的门悄悄被推开一道缝隙。一张苍白、麻木但眼神中带着一丝确认安全后的怯懦的脸庞短暂的出现,又迅速的缩了回去。有时候,是阿依娜,那个眼神灵动却始终带着巨大悲伤的年轻胡姬,她会趁着无人注意时,在天井角落的泥地上,默默练习着一种极其缓慢、仅动手指与手腕的舞姿,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灵魂碎片。

每当这个时候,李玉的心口总是会涌起一阵阵钝痛与沉重的责任感。她的目光注意到了阿依娜那双在沙地上缓慢移动的光脚丫。

几天之后,两双用结实的粗麻布纳底、鞋面颜色有些黯淡但十分厚实舒适的布鞋,就无声地放在了阿依娜的门口。一同送去的还有些许非常干净的布条,它们可以缠在脚上避寒避沙。

“夫人……”还有一次,已经身为李玉贴身婢女的东姬,她端着刚刚熬好的、散发着草药苦涩气息的汤药,非常犹豫地走近,正在小天井中梳理长史府内收支的李玉。

李玉听到她说的话,轻轻抬起头,默默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示意她继续说。

“昆塔……他已经好多了。今天都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一会儿了。”东姬的声音,带着一种好像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有一丝不确定的希望,“他……他就是想问问夫人,等他彻底好了以后……可不可以……帮忙为府里干些力气活?”她搓着手,眼神有些局促不安的看着李玉。

从长安的那个地狱逃出来的,一路向西逃亡开始就一直跟随着李玉,最终活着来到西州的这些新罗婢、昆仑奴以及西域胡姬,他们自认为身份卑微,如今被安置得比以前好了很多,内心总是有些惶惶不安,深怕自己成为一枚弃子,被抛弃在这西州的风沙之中。

李玉轻轻的搁下手中的笔,沉默思考了片刻。她没有立刻用一些“安心休养”之类的话语去安慰,而是非常实际地说道:“现在最需要的力气活,就是劈柴挑水了。

后院角落的柴薪堆积如山,都是些老树根、枯胡杨枝,是极难劈砍的。等他真有力气扛斧头了,让他去找老管事。但告诉他,伤没有好利索之前,不可以勉强。”她的语气平静而务实,却巧妙地传达了“有活干就有价值”的信息。

东姬听完愣住了那么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一丝感激的光,非常用力的点了一下头:“是!夫人!昆塔……我们,知道了!”

日子就在这种琐碎、劳碌但尚算平静的节奏中慢慢的流淌而过。风沙依旧日复一日地敲打着窗户,胡杨树在寒风中愈发的萧索。

那些紧闭的房门,开始会在有阳光的午后悄悄开得更大些;有时候会看到东姬带着几个精神好些的曾经的百济贵女们,蹲在天井的一角笨拙地用柳条刷洗粗陶碗盏;她们的咳嗽声也逐渐稀少了下去。

裴训有时候会在夜色非常深重的时候才披着一身的沙尘归来。这个时候李玉通常都还没有睡,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或是在整理账册,或是在为他熨烫次日要穿的衣物(尽管熨斗只是一块沉重的、在灶膛里烧热的小铁块)。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是很多。裴训会简略的提几句衙门里的艰难,如粮仓里掺沙的陈粮,或宋长龄那看似配合实则处处设绊的手段。李玉则轻声的告知府内的用度,以及某个伤者或病者有所好转的消息,在那盏油灯下两个人的身影显得有些高大。

他们的交谈简短而必要,但没有过多的情感表达,却有一种建立在危机与责任之上的默契。两人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完全明了对方疲惫下的坚持;一句简短的“今日如何”,就能承载起两个人共同的牵绊。有时候裴训回来得有些太晚,李玉就会在桌上留一碗用粗陶碗盛着的、温热的她亲手熬的粟米粥。粥是很简单,甚至米粒都不是太软烂,但温热的食物在这个寒冷的西州夜晚尤为的重要。裴训都是默默的吃完,就感觉自己冰冷的身躯似乎又恢复了些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