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盐霜劫·铁枷断
裴训面沉如水,俯身在地面仔细的观察。盐沟底部坚硬似铁的地面上,深深嵌入的马蹄印与旁边凌乱沉重的军靴印之间,果真有东姬所说的那种怪异的痕迹——小得反常,前浅后深,断断续续。东姬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属于亡国贵女刻骨的冰冷与洞察:“最要命的……是那些崖上的‘皱纹’!”
她的手指猛地戳向崩塌处上方的沟壁!那是一个高耸入云、几乎垂直的巨大崖壁表面。靠近崩塌破碎的顶部,覆盖着一层深褐色铁锈般的风化硬壳,硬壳之下紧贴崖体表面,赫然纵横交错着无数弯弯曲曲、深浅不一的深色痕迹,蜿蜒曲折如古树的根须脉络,又像是干涸了万年的庞大水系遗骸!这些“皱纹”般的沟壑深处,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深褐色——那是长久经年累月,无数次水流浸润流淌、又无数次彻底干涸、将溶解其中一切彻底蒸发浓缩后留下的矿物沉积锈迹!
这些“皱纹”的边缘,便是最新崩塌形成的、参差尖利的断口。其下的沟壁,岩石颜色新鲜断裂,断裂面如犬牙交错,尖锐嶙峋。
东姬的声音就如同冰冷的溪流,清晰而冷静:“那些深皱纹里面,颜色那么深、那么厚,怕是存了有几百年的咸水!可它们边上那些刚塌下来的大石块,裂口那么新、那么锋利,下面的沟底也那么干净……就好像……”
东姬微微的停顿,似在斟酌用词,随即抬起眼直视裴训,“就好像有人用快刀劈柴,一刀劈裂了装满水的水缸!让里面的东西猛地崩出来,砸到了下面刚巧路过的人!”
“轰隆——!”好像是为了印证东姬最后那个冷酷的推断,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上方炸开!感觉整片山崖都在抖动!数不清的岩石碎块,大的如同磨盘,小的如同盆碗,混杂着漫天扬起的白色盐晶粉尘,从更高处的陡峭崖壁上狂泻而下,就如同天降巨石暴雨!
灶头张二怪叫一声:“娘的!又崩了!”拔腿就往外围沟壁下相对完整的巨石后冲去。
“小心!”李玉的惊呼被淹没在石块撞击山体的爆裂声中。
一块桌面大小、边缘嶙峋的巨岩裹挟着万钧之势,直直地朝着站在沟底和距离最新崩塌点最近的东姬砸了下来!东姬瞬间被笼罩在恐怖的阴影和致命的岩屑烟尘里!
一道深青色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暴射而至!裴训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将官袍甩出猎猎声响。他不是去推东姬,而是在巨岩阴影彻底压下的瞬间,一把攥住东姬背后的袍襟,借着前冲之势,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摔向崖壁底部一小块向内凹陷的死角!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砰——!”一声令人牙酸骨碎的闷响!那巨岩携带着滚落的无数小石块、盐尘,狠狠砸在裴训刚刚站立过的方位。崩裂的碎石四处飞溅,一块婴儿拳头大的尖锐石块“嗤”地一声,擦着裴训的小臂飞过,锋利的边缘瞬间划开官袍和底下的皮肉,带出一溜血珠!
烟尘弥漫如浓雾。
“裴训!”李玉失声呼喊,不顾一切地朝那片被尘烟笼罩的区域冲去。
“咳咳……没事……”裴训的声音在烟尘里传来,带着喘息和压抑的痛楚。小臂上传来的锐痛火辣辣地烧灼着神经。他刚才的救援动作几乎是凭借本能和经验在黑暗中完成,稍有差池便是两人俱碎的下场。
东姬蜷缩在死角里,全身沾满泥土和盐灰,剧烈地咳嗽着,方才那一摔的钝痛让她几乎散架,但更强烈的是劫后余生的冰冷和眼前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她抬起沾满灰土的脸,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身前的那个深青色背影。
混乱中,李玉已冲到近前,一眼就瞥见裴训染血的左臂官袍。
“你……”
裴训猛地抬手制止了李玉,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的盯住那片刚被剧烈冲击过、烟尘正缓缓落下的崩塌点!并非刚才东姬立足观察之处,而是更高处的岩壁!那里的岩石刚刚塌下来,剥离得极其新鲜!
“看!”裴训的声音嘶哑紧绷,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更深的寒意。
一块半人高的、极为沉重的青白色岩石刚滚落到沟底。在它的断口处,嵌着一个金属物的顶端——只有拳头大小的一部分,其余部分深陷岩石之中。那金属物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盐垢和泥浆,隐约可见是某种圆盘状的结构,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纹路!最触目惊心的是,这金属圆盘状物的边缘,赫然断裂着几圈崭新的、缠绕成束的、沾满油污的粗麻绳索断茬!断口的麻线极其粗壮,明显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瞬间崩断,边缘参差不齐如同发狂野兽撕扯后留下的痕迹!
灶头张二和几个胆子稍大的长随也凑过来,看到那嵌在石头里只露一角的“铁疙瘩”,灶头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定山盘?”他脸上的刀疤因为惊惧而扭曲,“盐井的老物件了!怎么会……嵌在才崩下来的石头芯儿里?”他下意识扭头,望向那刚刚平息、石屑还在簌簌落下的崩塌源头高处,满脸的不可思议,“那边……离咱们老盐工走的坑道岔口还隔着好大一片塌方区,那鬼地方没人敢去开新道了!”
东姬挣扎着从角落里爬起来,被李玉扶住。她喘息未定,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那深嵌岩石、露着新鲜麻绳断口的金属圆盘上。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却又冷得如西州的冰:“有人……在崖顶……在那些装满陈年盐水的‘皱纹’边……劈开了裂缝!砍断了锁着洪水的链子!”
深谷中的光线随着暮色垂落而愈发稀薄。盐晶粉末与尘埃混合的污浊烟云终于缓缓沉降,重新覆盖在狼藉的沟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