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金络脑·朱鞘藏
这个西域老人摊子上的那些腰刀形制非常独特,刀锋十分锐利,锋利异常。裴训在老人的摊子前驻足良久,看似随意地挑选了几把装饰华美但是似乎更适合赏玩用的佩刀。
最后,他用标准的长安世家子点评风雅器物的口吻,略带一些感慨地吩咐着身边的随从:“这些西域刀锋可是好物,带回去给府里的那些健仆用吧。西州……可比不得长安安稳,这出门在外的,有些防备总是好的,十把够了吧!”
裴训在摊前付钱的姿态是极其潇洒的,一个所有人印象中的长安纨绔样,但是没有人留意到的是,在他交付的那些巨额银饼中,混杂着一张由当地豪商提供的“便条”,上面是几个在伊州可靠的护院拳师的姓名与住址。他需要的就是无意中让这些名字和地址散出去,它们将成为他的裴氏车队进入西州前,最后一层无形的力量保障,让附近的歹人不敢轻易觊觎。
就在进入伊州的三天之后,当清晨的薄雾还在四处弥漫,却依然笼罩在伊州城上空的时候。焕然一新的裴氏车队已经准备再次启程。
在伊州驿站的门前,这支庞大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它现在变得十分的井然有序,已经完全的脱胎换骨。
这支全新的裴氏车队的最前方,是四名身着干净号衣的裴氏护卫开道,他们神情十分的沉稳,都是新招募的,体力极其充沛的。接着是装饰一新和悬挂着象征安西都护府官员身份的青色绸缎小旗的一辆崭新的马车,里面坐着的正是新任安西都护府长史裴训和其夫人李玉,官样文章做足,一个大唐顶级世家出身的,即将掌控一方行政的边疆大吏,呼之欲出。
全新的世家裴氏任职一方的官眷管理者,主母李玉端坐在其中,她一身湖蓝色团花纹缎面袄裙,外罩着月白底绣银丝暗纹的斗篷,她的头发被梳成了标准的中原妇人发髻,插着两支金镶玉簪,虽没有戴过多繁复的首饰,但通身的气度是沉静而雍容,贵气自显。她的手中习惯性地握着自己的波斯团扇,不过它只是轻轻搭在李玉的膝上,扇面也是闭合着的。
后面紧跟着数辆样式相同的,很是体面的厢式马车,里面都是安安静静的“女眷”和“婢女”。再往后是几辆载物车,外面都是一些“家什箱笼”还有新添的“厨娘仆役”乘坐的骡车。在每辆体面的厢式马车旁边都跟着穿戴整齐的男女仆从和一些新聘的裴氏护卫。
整个队伍的最后面,是李玉在出发前挑选出来换上家丁服饰的几名精壮幸存者,他们负责押送辎重。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粗布衫,脚步虽然还是带着点拘谨,但已经能抬头挺胸,竭力模仿着那些真正护卫的样子。
现在整个队伍,无论人还是物,都散发着一种“家境殷实、出行体面”的官宦气息。那份刻意营造出来的规整和秩序感,彻底的抹去了长安地窖里的黑暗和一路西行逃亡的狼狈。
任何一个初看到这支车队的人,绝不会产生丝毫的怀疑——这分明就是一个即将赴任、拖家带口的大唐帝国中层官员的标准阵容。
伊州的城墙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前方的官道笔直地伸向更远的西边,那未知的天空。
一路上马车都没有什么颠簸,李玉轻轻的掀开马车的侧帘一角,望向外面无垠的戈壁与远方的雪山轮廓。风声萧萧,卷着西域特有的尘土气息。
同坐车内的裴训则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的脸上是长途奔波的倦意,但眉宇间带着的仍然是一种筹谋落定的沉静。
“夫人,”看见李玉掀帘子,赶车的健仆在帘外极其恭敬地请示,“今日天气尚好,前面的路也十分的平稳,可否要加快些脚程?兴许可以在日落之前多赶些路,能够早日抵达西州。”
帘内的李玉微微一怔。“夫人”这个称呼,是如此自然地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落在了她的耳中,竟有了一丝奇异的重量。她下意识地望向自己膝上的团扇,那来自波斯的纹路在有些幽暗的车厢内泛着微光。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慢慢的放下了车帘子,学着长安贵女的腔调,声音十分平稳地回应道:
“好。那就稳妥些赶路便是。”
“是,夫人。”
健仆清脆的应了一声,便轻轻挥鞭催马。
车窗被慢慢的遮掩上,马车内的光线重新变得有些昏暗。李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团扇冰凉光滑的扇骨,目光却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裴训身上,一时思绪万千。
裴训,这个为她戴上“长史夫人”冠冕的男人,这个用世家门阀的力量将她们所有人强行拉回到“人间”的男人,此刻是她和她们唯一的依靠和一盏指引前路方向的明灯。
前方,是情势尚不明朗的西州,是安西都护府未知的权力漩涡,是哥哥被囚于洛阳的冰冷消息,是远在高昌故国边缘怀有仇恨酝酿着黑色风暴的麴智雅……更是那未曾消散的“金狐狸”阴影。
车轮辘辘,碾过这条通往满布荆棘的未来的沙砾之路。李玉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团扇。她现在已经是裴夫人了。而在裴氏车队的崭新面目之下,装着的却是一群等待救赎、也等待着向黑暗发起反击的亡灵。
车窗外,是西域最常见的胡杨的枝桠在风沙中轻轻裂响,其声犹如骨碎。
西州的城墙,在西垂血色里显出一些龟裂的纹路,在这比长安低矮的多的城墙墙体上,被风沙啃噬得沟壑纵横,像一张饱经战火的沧桑面孔。夕阳熔金,满满地泼在城楼高悬的看上去有些破旧军旗上,那“唐”字的一捺被撕裂了小半截,有些许修补的痕迹,它在猎猎风中翻卷和挣扎,仿佛是在述说着它曾经的荣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