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酒窖惊骨
在酒窖中,才刚刚关上酒窖的门,裴训就开门见山的向李玉发出质询“康姬就是谋杀平津侯的凶手,对吗?真相到底是什么?你的舞姬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李玉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慢条斯理的递了一杯事先放在酒窖里的用夜光杯装的满满的西域葡萄酒“裴大人,你真的已经没有任何顾虑的,打算知道所有的真相了吗?”,裴训听完李玉的话犹如被雷击了一般整个人呆住了,他甚至都没有去接那个夜光杯,李玉轻轻地放下了夜光杯,夜光杯中的葡萄酒看上去像血一样红“裴大人既然做出了决定,就请跟我来!”
在酒窖的深处,李玉放下团扇,用双手仿佛使尽了所有力气,推开一个巨大的酒桶,酒桶被移开,地面上露出一个门,她还是用双手拉起了那扇门,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就传来了巨大的女声的集体尖叫,几乎刺破了裴训的耳膜,李玉右手重新拿起了团扇,仍然不失优雅的为自己扇风,这次是真的花了些力气,李玉的额头都渗出了一些汗珠,左手提着羊角灯微微照亮了那个有些昏暗的地下空间“裴大人,你自己来看吧!不过看了之后,你的命运和她们的命运就将完全捆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裴训寻声而至,他被眼前的景象完全惊呆了,一大堆人像牲口一样挤在一个地下空间里,她们互相拥抱在一起就像惊弓之鸟一样在瑟瑟发抖,她们惊恐的看着裴训。
裴训的目光,在李玉手中那盏摇曳的羊角灯光下,凝固了。
酒窖的暗门是轰然洞开的,随之涌出的并非是陈年的酒香,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汗味、血腥味、长期囚禁的污浊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集体绝望。紧接着,便是那排山倒海般的、尖锐而混乱的集体尖叫,数十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受惊野兽一般的悲鸣,瞬间刺穿了整个酒窖的寂静,也狠狠刺穿了裴训的心防,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羊角灯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撕开了那个地下空间的入口的浓重的黑暗。裴训眼前看到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存良知者肝胆俱裂,瞬间窒息。
那根本不是人居住的地方,那就是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数十个,也许可能有上百个身影,完全无法看清,她们像被随意丢弃的麻袋般,拥挤在那狭窄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里。光线太昏暗,裴训无法立刻分辨出每个人,只能看到一片绝望的蠕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寒星般的泪光。她们——裴训立刻意识到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女子——她们紧紧地挤靠在一起,仿佛那些冰冷的石壁和同伴的体温是她们唯一能对抗无边恐惧的依靠。她们破衣烂衫下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痕狰狞可见。角落里还有一些看不出是否成年的痩小的身影,蜷缩在一些虚弱的但看上去成年的身影的怀抱里,她们发出压抑的呜咽。这个地方的空气污浊得几乎可以凝结成固体。
“就如你所见,裴大人!”李玉的声音在尖叫声余波中显得异常的平静,她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
“这些,就是平康坊那里,曾经‘满满’的一部分,也是陆上海上‘丝绸之路’上最最隐晦的‘货品’,她们中有很多人甚至都无法活着到达长安。她们之中,有百济的王室贵女,被迫抹去了姓氏,接受‘新罗婢’的身份烙印;也有西域诸国被掳掠的胡姬,她们习得的优美舞姿成为她们永远无法逃脱的枷锁;还有昆仑奴,他们远离故土,沦为无声的守卫和苦力……还有人,你或许都无法想象她们的来源。”
裴训的呼吸瞬间停止,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攫住。眼前的景象与他袖中夜光杯底那血色的徽记瞬间重叠:曼舞的胡旋衣饰纹路、新罗婢发髻边象征着百济贵女身份的芒星、昆仑奴锁链末端的三瓣莲花…那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人!是血淋淋的标记!是无数被剥夺了家园、自由和尊严的生命!
他之前的推断没有错,甚至过于保守了。这不是零星的拐卖,这是一张由权势、贪婪和暴力织就的巨网,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人货”帝国!平津侯,只是这张网上一个可能掌握内幕而不得不被剪除的节点!
裴训心中五味杂陈,有惊讶,有愤怒,有彷徨,还有失望,他怒目圆睁的盯着李玉“为什么是我?”,李玉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裴训,并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因为,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裴训头感到一阵眩晕,袖中那枚冰凉的夜光杯此刻如同燃烧的火炭,烫得他灵魂都在震颤。两种选择,似乎都是深渊。上报,是明面上的灭顶之灾;隐匿追查,是行走在无尽黑暗里的刀尖之舞,结局同样可能是粉身碎骨。
他再次看向那个地下空间,一张张泪痕交错、惊恐无助的脸庞在昏暗中浮现又隐没。那声集体尖叫的余音似乎还在他耳畔萦绕。他想起了李玉塞给他夜光杯时眼中的那一丝决绝;想起了康姬鞋底那撮奇特的泥土;想起了崔浩忧心忡忡的提点——陛下对世家的疏离;想起了程怀振那双跋扈而又不屑的眼睛;更想起了那枚深入平津侯心脏、由康姬发出的、代表另一种血腥复仇的毒针!
他那备受煎熬的拯救的意愿在这一刻得到了回答,却是用如此残酷的方式。这不仅仅是拯救这些无辜的生命,更是拯救这个帝国的最后一丝体面,是从内部剜除那腐烂的毒疮!可这代价,注定要以鲜血铺就,甚至是他裴氏一门的鲜血。
“我……”裴训张了张口,他声音干哑得厉害,他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任何地方,而是伸向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