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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唐执灯人

共 69 章

一盏夜光杯,盛尽胡姬泪;半扇波斯绸,遮不住长安血锈。看裴郎裂镜执灯,照破狐金殿阙,终知这巨唐青史,原是万魂碑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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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寒月别凉州·死寂陇西路

这凉州城中,胡汉杂处,市集是十分的繁闹喧嚣,然而在裴训和李玉眼中,市集上的每一道目光似乎都隐藏着监视,每一句的喧哗都有可能被过度解读。

他们依照着商引上的地址,很快就找到那家胡商(是事先早已通过长安秘密渠道安排好的接应点)名下的货栈将那些人安顿下。

在简陋的货栈房间里,李玉终于卸下了她离开长安后就一直戴着的风帽,露出了她浓密而又卷曲的长发。她非常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都无心对着铜镜照一下自己的样子,轻轻的拿出裴训递给她的那张调令邸报,指尖反复摩挲着“废波斯都督府,召波斯都督入京,册封波斯王,赐居洛阳颐养天年”的字句。

“颐养天年……”李玉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丝苦涩的弧度,“一个远离了故土在大唐又毫无根基的傀儡波斯王,在洛阳那座更大的金丝笼里,又能颐养多久呢?他的复国之梦……恐怕这一生是彻底的断了。”泪水无声地从她那湛蓝的眼眸中轻轻滑落,滴落在了冰冷的邸报上,晕开了一个模糊的墨痕。

哥哥一直都是李玉留在大唐的唯一精神支柱,也是他们复国梦的唯一希望,去岁还收到过哥哥恢复部分故土控制住了霍拉桑的消息,还曾憧憬着哥哥能在那片故土上登基成为真正的王,现如今,这希望完全被斩断了,将她推向了更深的孤独。她的视线投向窗外凉州清冷的月光,那个遥远的家乡泰西封仿佛在月光中扭曲消散,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裴训就站在李玉的身旁不远处,看着这个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波斯亡国公主,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泰西酒肆里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板娘,也不再是酒肆地窖里冷静坚毅的庇护者,而是一个痛失至亲并且前路迷茫的孤女。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其中有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也让他想起了那一晚,一个公主抱带给他们两个人的短暂独处时光。他轻轻的走近她,默默地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我们还没有输,李玉!”裴训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定,“活着!只要活着,我们就还有机会的。安西……那里将是我们新的战场。你的族民,还有我…闻喜裴氏的力量,将会是你新的依靠。”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金狐狸”的影子,依旧笼罩在他们头顶,前往安西的路,也并非是坦途。

李玉抬起婆娑的泪眼,望向了裴训。月光勾勒着他坚毅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以前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紧张和关切。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为她们也是为了她,趟入了连他自己都无法预估深浅的血色漩涡。

她从裴训的手里接过了那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那曾经变得像寒冰一样的心,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一抹微光照开了一丝缝隙。

“谢谢。”她低声的说道,那声音带着一丝沉闷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柔软。

波斯团扇它今天静静地躺在她的腰间,扇面上的飞鸟,在这异乡的月光下,仿佛也找到了一处临时的栖息枝头。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安置那些幸存者们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几声低沉的抽泣。

幸存者们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他们暂时的守护者,也已经伤痕累累。窗外的凉州城,明月高悬,照得天空十分明亮。

这座连接东西的枢纽之城,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棋局节点,裴训和李玉带着她们的秘密与伤痛,在此处暂避风头,也等待着前方更加艰难崎岖的西行之路。前路漫漫,丝路的风沙,即将磨砺他们更深的羁绊,也预演着更加残酷的风暴。

凉州的寒风在城墙之外呜咽,短暂的喘息并未洗去路途的疲惫与沉重。在休整了一夜之后,裴训并没有听取李玉多留几日的建议。他深知那放行的金吾卫旅帅眼中闪过的精光绝非是善意,在此多停留一刻,那些藏匿于粮车缝隙中脆弱的生命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长安,还是那个像迷宫一样的院子,一个带着鹰面具的人一路小跑着闯入了院子“主人!他们到达凉州了!据报已经有人开始死亡!”,还是那个人,他还是躺在那个胡床上,就好像他从未曾起来过一样“很好,很好,和我想的一样,我突然有一个想法,我们两个人来赌一把,我猜他们不会有超过一半人到达安西!如果超过一半人到了,我就赏你个物件,如果没有,你就亲自跑一趟安西!可以不用理会他们了!知会西州那边,人到达后,点清楚人数向我回报即可!到时候来看看,你是得物件还是跑一趟安西!”,“是,主人!”带鹰面具的人迅速的退了出去。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透,裴训一行的车队就顶着料峭春寒,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凉州,汇入到通往阳关的漫漫尘途。

这一离开凉州,天地就愈发的辽阔苍凉。官道在陇西的山塬间蜿蜒,车队如蝼蚁般艰难爬行。车厢里的呻吟与死寂不断交织,绝望的气息比药草味更加浓郁。

李玉现在日夜守候在东姬的身旁,用温水沾湿了丝帕,轻拭她干裂的嘴唇。东姬依然沉默不语,她就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偶,只有在她昏迷的低呓中,李玉才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百济词语——“阿妈”、“宫殿”、“火”。每一次,李玉紧握团扇的手都会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裴训沉重的目光也会因此停留片刻。

这一路可比从长安到凉州更为的艰难。随行的郎中药箱已经告罄,沿途经历的一些简陋医馆对“流民”们的瘟疫状热病束手无策。绝望如同蔓延的藤蔓,紧紧扼住这支队伍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