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热海溃冰
孟法曹的死,让安西都护府主管刑名、司法、监狱的最高官员之位陡然悬空。在新任法曹到任之前,这份沉重而危险的职责,按律顺延至都护府长史——裴训。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裴训的心。这不是巧合!这是谋杀!而且是针对整个安西都护府高阶官员的、有系统有组织的精准谋杀!两次山崩,同样的诡秘香息,同样的尸骨无存。目标,已经从军事将领(副都护)转向了司法官员(法曹)。
裴训的指节因用力按压着冰冷的书案边缘而泛白。盐井沟的记忆混合着风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崖壁上狰狞的“皱纹”、崩塌时漫天呛人的盐晶粉尘、那诡异而致命的甜腻焦糊味、嵌入石中断裂绳索的青白铁盘……一切细节此刻在脑海中疯狂回响!
“伯父(裴行俭)信中的‘虫豸未清,须待雷霆’……竟如此之快!”裴训心头剧震。这不再是单纯的商业倾轧,已经不仅是麴智雅和“金狐狸”在丝路的翻云覆雨。连续暗杀朝廷命官,手法诡异精准,背后所图,必定是要动摇整个安西的根基!
“来人!”裴训的声音冷峻如冰,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备马!点齐裴府得力护卫十人!另,持我符节,即刻传令石人坡事发区域所有烽燧、巡卡、屯田点,无都护府盖印文书者,一律就地扣留审查,尤其留意近日有异动、异装的勘察工匠或陌生行商!所有发现,飞马急报碎叶!”
他目光转向一旁闻讯赶来、脸色同样苍白的李玉,语气不容置疑:“玉儿,此番凶险远超龟兹。你与东姬,留在安邸,固守本业,非必要不得外出!四方安邸的库房、账目,务必滴水不漏!凡可疑订单、探查我们客栈近况的陌生访客,一律记下报我!程都护那边,我自去交代!”
李玉迎着他的目光,那蓝色眸子里是深切的担忧,但更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郎君放心!安邸便是堡垒!只是……你自己……”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裴训冰凉的手,“切记盐井沟之险!那气味……那手法……”她的话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训反手握住她的,力道沉稳:“我深知。这一次,轮到我来执掌这刑名之鞭!此案若不明,安西无宁日!”他眼中爆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仿佛要穿透这都护府的厚墙,锁定那藏匿在雪雾背后的死神。
风雪未歇之时,裴训已一身劲装,带着十名精锐护卫,冲出碎叶城西门。马蹄踏碎冰雪,卷起千堆雪尘,朝着那片吞噬了两条安西重臣生命的险恶之地——热海石人坡,疾驰而去。都护府的紧急调令紧随其后飞传四方。
石人坡地处热海东岸,背靠高耸入云的雪山,坡下便是烟波浩渺的深蓝色湖泊。此地虽非盐矿,但地势极其险要。一条狭窄的驮马小径如细蛇般在陡峭的山腰盘旋,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或冷冽的湖水,内侧则是覆盖着冰雪和风化巨岩的峭壁。坡顶视野开阔,矗立着几个风化严重的巨石人像(故名石人坡),是商旅判断方向的标志。
裴训勒马立于坡底营区。营盘依坡势扎在相对平缓处,是法曹出事前的宿营地。营中气氛压抑沉重,侥幸未进核心区域的十余骑军士惶惶不安。带队的旅帅形容憔悴,见到裴训,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裴长史!卑职……卑职失职!”
裴训抬手让他起来,目光如电扫过营区,看向那如同被巨神开山斧劈开的崩塌现场:半个坡顶已彻底塌陷,形成一处巨大的、覆盖着新鲜断裂岩壁和厚重雪堆的锥形巨坑!大量崩落的岩石混杂着冰雪堵塞了半边道路,形成一座小山般的废墟。崩塌区域的核心地带,正是当初法曹孟清远及其贴身侍卫可能所处的位置,此刻已深埋于万钧冰雪碎石之下,绝无生理。
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寒气、崩落岩石的土腥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让裴训和李玉都极度敏感的——甜腻焦糊的气味!虽不如盐井沟那般浓烈混杂(无盐尘),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根无形的毒针,刺入裴训敏锐的神经。
他立刻下令:
1.封锁现场:以法曹办案之权,命随行军士在崩塌区周围设立警戒线,严禁无关人等靠近。违令者,先斩后奏!
2.勘验留痕:自己亲率几名心腹,由熟悉地形的旅帅引导,沿着崩塌区边缘极其小心地攀爬探查。
3.搜寻物证:组织军士清理外围可接触区域的落石雪堆,寻找任何可能的残存遗物或线索。尤其留意任何金属器物、异常绳索、火源残留及……带有特殊气味的泥土或雪块!
探查异常艰难。坡陡冰滑,寒风如刀。裴训每一步都极其慎重,目光在巨大的崩塌面上反复逡巡。崩塌的主体显然是覆盖在坚硬基岩上的多年积雪、冰层和松动的风化岩层。崩裂面新鲜而巨大,显示出一种可怕的骤然性。
突然,靠近断裂面顶端边缘的一处景象引起了裴训的警觉!
那里有几条极深的、近乎垂直的巨大冰裂缝。裂缝边缘并非光滑的断面,而是凝结着一层层厚厚的、如同乳白色膏脂与灰尘混合的坚硬冰壳!这些冰壳被从裂缝深处由内而外“撑破”了!断裂处形成一圈圈参差不齐、如同溃烂后形成的厚厚“疮痂”,中心则是新鲜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口!空气中那股甜腻焦糊味,在靠近这些巨大冰裂缝时,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击中裴训的脑海!
盐井沟是劈开了装满陈年盐水的“皱纹”(矿脉),引发了咸水洪流般的山崩。
石人坡呢?难道是有人……在冰冻的雪山之腹,引爆了某种东西?!让这些积蓄了几百年的巨冰“冻疮”瞬间崩裂溃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