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蓝眸映冰·玉韧胡沙
裴行俭此举,不仅仅是能为大唐开疆拓土,更是能为闻喜裴氏在帝国西陲打下了一片基业长青的基石!碎叶新城一旦稳固,那里将成为裴氏分支繁衍生息、掌控一方军政、影响丝路贸易的新“支点”,与闻喜祖地遥相呼应!
“妙哉!”裴炎再次拍案,这一次带着更加深切的兴奋,仿佛已看到裴氏权柄的未来画卷,“建此支点,裴氏在西域之话语权,将非他人可及矣!真正的百年之计!”
裴炎踱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夜风裹挟着长安皇城的森冷涌入,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热焰。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豪饮的快意,低声自语:“当浮一大白!此信当浮一大白!只是……”
裴炎心中的激赏如烈火,而作为深谙庙堂倾轧的谋略家,裴炎脑海深处那盏名为“谨慎”的灯,也被这火焰灼得骤然明亮。
他缓缓踱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报上,指尖划过最后几行关于新城选址勘探的细节。碎叶水……水草丰美……地势险要……这一切构想都建立在裴行俭本人坐镇、权威无阻的前提下。可裴行俭……终究年岁不轻了,且一直在最前线操劳。若他有个闪失?或洛阳那边横生枝节?
裴炎的眼神变得幽深。朝堂之上,并非铁板一块。陛下身体欠安,天后渐掌大权,其权力网络的触须正四处伸展。安西这份前所未有的重任、这份巨大的战略利益,难保不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坐视裴行俭独占西陲之功?会轻易让裴氏借着此城在安西一家独大?只怕未必!
他拿起奏报,对着烛火仔细的端详,仿佛要在字缝里看出其中暗藏的玄机。裴行俭的奏报简洁有力,直指核心,却回避了建城过程中可能涉及的涉及到各个方面的更深层的博弈。
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对新城的觊觎?如何安抚潜在的异己?如何在筑城的同时,确保裴氏在未来的新城权力架构中占据绝对主导?这些微妙而致命的问题,奏报中并未详述。
“‘魄力’之后,仍需‘手段’……而且,是滴水不漏、算无遗策的手段。”裴炎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在空寂的值房里只如同一声轻喃。“碎叶城是金矿,但掘矿之人,也容易被金矿埋没啊。老虎叔啊老虎叔,你在前方开疆拓土,这朝堂之上的暗涌,侄儿却要替你多思量几分了。”
他轻轻卷起奏报,动作沉稳了许多,眼中锐光闪烁,如同在打磨一柄无形的利刃。他需要思考,如何运用自己黄门侍郎的位置,在洛阳宫中,在长安诸司,为这份石破天惊的计划保驾护航?又如何能在确保帝国利益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裴氏的利益更深、更牢地系于这座将起的坚城之上?
烛火跳跃了一下,裴炎的身影被拉长,投在背后悬挂的巨幅舆图上,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正沉沉压在帝国西北的疆域之上。
桌角,一只小小的青玉酒盏不知何时被放在了那里,但还未斟酒,却似乎已盛满了对那位在西域风雪中谋定乾坤的“老虎叔”的无言致敬,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更激烈、更复杂风浪的无声宣告。这杯酒,现在饮,尚早。待到真正的奠基之日,或许才是痛饮之时。
夜深如海,门下省内,一位朝中新贵的心潮,与万里之外西州的杀机、碎叶的风雪、以及长安阴影中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共振着。
一张纵横万里的大网,正在悄然编织,而碎叶新城,将是这张网中一颗光芒四射、也注定成为风暴中心的明珠。
大唐长安的夜已深,但安西西州的夜才刚刚开始。
西州城的安西都护府的正堂远比驿馆更显得粗粞沉重。厚重的松木大门推开,一股混杂着羊脂膻气、尘土、陈旧皮革、汗渍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堂内火把猎猎燃烧,光影摇曳,将本就粗犷的梁柱和壁上挂着的蒙尘武器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
主位虚悬,裴行俭尚未归来。刘崇义高踞左手首位,身上不再是下午那副风尘仆仆的甲胄,换了一件半旧的藏蓝常服,非官非将,姿态却更显恣意。他下首两侧,坐满了安西军中大大小小的头面人物,多是校尉、参将一级,个个眼神如鹰隼,面容被风沙镌刻出粗砺的棱角,饱含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打量。他们的目光如同无数道冰冷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刮过新进门的裴训夫妇。
“裴长史——!还有裴夫人——!”刘崇义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洪亮和热情,突兀地盖过堂内本就不算热烈的喧嚷,甚至压过了风沙拍打窗棂的呜咽。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下巴,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诸位!让我们西州的风沙也沾沾长安世族的光!这位,”他手指向裴训,嘴角挂着笑,眼神却锋利如刀,“咱们新任安西都护府长史裴训!他的那个裴就是咱大唐鼎鼎闻名的闻喜裴氏的裴,这位美人呢,”那令人不适的视线转向李玉,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那便是裴长史的夫人!今日设宴,就是为咱们长史和长史夫人接风!也为我们这沙碛苦寒之地,添点长安的富贵气!”
最后的几个字,刘崇义刻意拔高了音量,引起堂内一片粗豪或故作应和的笑声,空气里瞬间就充斥着浓重的挑衅意味。裴训面色沉稳,眼底犹若一片冰海,他只朝着刘崇义方向微微一揖,仪态大方从容:“有劳刘公了,叨扰诸位将军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是字字清晰,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清贵和距离感。
李玉落后半步,微微垂眸敛衽,行了个标准的福礼。湖蓝袄裙映着火光,月白斗篷衬着她的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