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沙欲起宴微澜
那些旁边原本跟着起哄的几个军官也一时噤声,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尴尬。
刘崇义眯了眯眼,眼底里的玩味就更加的浓了,也更加深沉了几分。这个高门贵妇,不简单啊!白日里那个裴训抬出裴行俭压他,如今他的这位夫人,又用安西将士的苦劳不动声色地堵回了自己手下人的挑衅,还把话说得如此得体面圆融。正是好一个闻喜裴氏的主母!看来这两个人都不是以前来任职的那种世族草包,有点子扎手。
“哈哈……咱们的这个长史夫人果然是一个懂事的贤内助啊!”刘崇义干笑两声来打破眼前的僵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顺着话头继续说道,“来来来,倒酒!倒酒!只顾着说话了,慢待了长史夫人!一定要尝尝这羊肉!刚烤出来的,有嚼头!”他亲自端起一盘烤得有些焦黑的羊排,竟然不顾席间的礼仪,径直的向裴训和李玉的案几走过去。
那个盘子的分量十足,盘子里面的油腻腻的羊肉堆得老高,还有几块硕大的羊肋骨横七竖八地躺在羊肉上面,上面还带着一些炭火的余烬。刘崇义的脚步很是沉稳,起步时他的眼中却掠过一丝狠戾——他故意用端着盘子的身体想要撞向了裴训案几的边缘!盘子的分量加上他撞过来的力度,足以将这些油腻的羊肉打翻泼溅至李玉一身!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如磐石一般矗立在裴训身后的裴定,身形极其微小地晃了一下,似是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他那只扶在腰间刀柄上的大手,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沉,手肘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仿佛在舒展筋骨一般向侧面一送,恰好抵在了刘崇义的肘弯处!
这动作快到肉眼难辨,力度又拿捏得极其精准。刘崇义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肘猛地一麻,像是被铁棍杵了一下,力道顿时走岔了方向,那沉重的肉盘朝着他自己的身体歪斜过去!滚烫的油汁和焦黑的肉块,瞬间哗啦一声,都倾倒下来!
“呃!”刘崇义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本能地向后急退闪避!奈何距离太近,滚烫的油汁和几大块肥腻的羊肉,结结实实地泼溅在他藏蓝常服的前襟之上!
噗嗤嗤——油脂浸透布帛的声音清晰可闻,浓烈的羊膻味混合着烧焦的气息猛地散开。黄黑色的油渍迅速在他胸前晕开了一大片,上面还沾着油腻的炭灰和几块残肉,让他狼狈不堪!
堂内霎时间是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刘崇义惊怒交加的粗重喘息。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些本就想看好戏的军官们!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刘崇义本想给对方难堪,结果那肉盘却莫名其妙就像撞了邪一样,竟泼回到了刘崇义自己身上!
裴训眉头微蹙,恰到好处地显出了自己的惊讶和一丝丝的担忧,他迅速的站起身,开始一段了让人叹为观止的精彩表演:“刘公!怎的如此不小心!可曾烫伤?”他伸手虚扶过去,却并未真的触碰到刘崇义被污损的前襟。
李玉也跟随着裴训一起站了起来,其面上还带着合乎身份的关切,却巧妙地向后退一步,避开了所有油腻的污秽。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刘将军受惊了。请快快去更衣吧,莫着了凉。”话语里听不出半点幸灾乐祸,反而透着一丝真诚的担忧,但此刻在这种情景之下,却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重重的打在刘崇义的脸上。
刘崇义的脸由青转红,再转为黑,胸膛剧烈的起伏,整个人就好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被滚油污了衣衫是小事,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他想要刁难的对象及其一个看似“寻常家仆”面前出此大丑,简直就是他的奇耻大辱!他凶狠的目光猛地射向裴定!这个魁梧如山的“家丁”护卫,正平静地收回方才似乎只是无意间碰触到他的手臂,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神漠然得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是他?!刘崇义心中惊疑不定!这莽汉的动作朴实无华,快得近乎是一种本能,竟似全无任何痕迹可循!他根本抓不住任何把柄!若说是故意的,那手法简直神乎其技;若说是意外,又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巨大的羞辱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混杂在了一起,几乎让他的血液逆流!
“……无、无妨!”刘崇义硬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嘶哑,带着心中强压着的狂怒。他猛地甩开试图上前帮他擦拭的亲兵的手,狠狠瞪了裴定一眼,又扫过眼前神色关切的裴训和李玉,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哼!失陪!更衣!”
说完,他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朝内堂走去,沾满油污的前襟在火光下反射着狰狞的光泽。
待刘崇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侧门厚重的门帘后,堂内的空气才缓缓的流动起来。留下的众人是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各异。特别是那独眼校尉,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
坐在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留着山羊胡须的录事参军宋长龄,他默默地端起面前的粗陶碗,沾了沾唇。浑浊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辛辣。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深沉,似乎是一种失望还有一丝的不甘心。
这个闻喜裴氏的长史……还有他的这位长史夫人……再加上那个不动声色的裴氏护卫……初到西州的这第一场“接风”,竟然将不可一世的刘崇义狠狠摆了一道。虽然刘崇义未必咽得下这口气,但这裴训一行,绝非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看来这西州的风沙,真的要变天了。
裴训缓缓的落座,表情重新恢复沉静,仿佛刚才的插曲未曾发生过。他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对着满堂神色复杂的安西军将,声音平稳地开口:“诸位将军,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