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尘幕西垂
麴智雅只是报以恰到好处的浅笑，向他们举杯致意。她的目光，却越过了大堂喧嚣的烟火气，仿佛穿透了这厚实的土墙，落在了那紧邻客栈后身、庞大而戒备森严的货栈区域。
这个灯火通明的厅堂，只是丝路客栈光鲜的外表。在那巨大货场的深处，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皮货、香料桶、成捆丝绸的后方，是另有乾坤。
通过一道隐蔽在粗粝货架后的狭窄门廊，便进入到了一个幽深的地下行宫。这里空气十分的浑浊，其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汗渍和绝望的沉闷气息。土壁上插着的火把光线昏暗摇曳，只能照亮局部。
一扇扇的沉重粗糙却异常坚固的铁门，将这个地下空间分割成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囚笼。有些是简单的栅栏，关押着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影；有些则是密闭的石室，厚重石门只是留下送饭送水的狭窄缝隙，就像一口口沉默的竖棺。
从黑暗的角落里不时的传来压抑的抽泣和一些痛苦的呻吟声，或是铁链拖曳地面的瘆人声响。
在这里巡逻守卫的是真正的回纥死士，他们的面色冷酷犹如石雕，他们腰间的弯刀和手中的短棍便是无言的警告。
这里是另一个“丝路”的起点和终点——它是一条以人身为“货品”的黑暗商路。里面的男男女女，老幼病弱，粟特、波斯、铁勒……他们来自四面八方，都是被掠夺、被欺骗、被交易至此。
他们就像市场上待售的牲畜一样，在这里被分类、编号、评估“价值”，然后关押在冰冷的铁笼石室之内，等待被运走。
他们这些人的终点，就是将顺着那条新开辟的秘密运输通道，跨越过天山以北的广袤草原，最终汇入帝都长安那个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雅夫人的每一次举杯言笑，背后都堆砌着这些囚笼里无声的骸骨。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货栈深处的阴影角落里，一个身材矮壮、眼神凶狠如秃鹫的胡人头目用着一种有些低沉的声音询问自己的手下。他们都是麴智雅重金豢养起来的私兵，也是这黑暗通道的押运者和维护者。
“首领，最新一批的‘湿货’都已经验看完毕，都是壮劳力，手脚也很干净，随时可以起运。”他身旁的手下恭敬着回答，“瀚海那边接应点的人传来的消息，通道完全畅通，给瀚海都督亲信的好处也已经到位，沿途的哨卡和野狼（指马贼）都打点好了。”“湿货”，是他们对活生生奴隶的冷酷暗语。
胡人头目点点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丝的贪婪：“记住，这条新路可不仅仅是为了送‘湿货’而开的！至少，不全是。”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上面（指金狐狸）现在急需的，是能握刀的‘活铁’！是草原上真正的狼！招募人手要更抓紧些！雅夫人给的名单上的部落，都给我盯着点！西州那边（指都护府）的耳目也要给我盯死了！都不许给我出半点差池！”
回纥武士——强壮、彪悍、马背上生马背上死。他们本身是绝佳的“货品”，但更是“金狐狸殿下”宏伟计划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他将用黄金和权力腐蚀、招募这些草原上的战士，使他们成为他私人武装的核心骑兵力量。奴隶贸易的滚滚利润，将为这支私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而私军护卫下的通道，又将为奴隶贸易提供前所未有的安全保障。这条借道回纥的通道，既是输送奴隶的血脉，更是输血养兵的脐带！两者如同共生缠绕的毒蛇，共同指向长安那个巨大而黑暗的目标。
那支从西州城门消失的驼队，已经全部都进入到了丝路客栈，他们所带来的“货物”也都存放进了客栈附属的货栈。
在这个地下黑暗的最深处，那个人和麴智雅见面了，那个人小心翼翼的从小玉盒中拿出了金狐符令，交到了麴智雅手上，麴智雅恭敬的用双手接过符令。
那个“金狐狸殿下”的特使，终于抵达了西州。他所带来的，远不止一道冰冷的命令，它标志着那个只有最核心成员才知道的计划开始了。
他是风暴的核心，是新秩序的铁鞭，更是点燃所有蛰伏野心、血腥计划与复仇烈焰的最后一道薪火。丝路客栈的大门就如同巨兽的口，悄然开启，迎接着这股来自长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
西州夜色中的丝路客栈，灯火辉煌更甚白日，犹如黑暗戈壁上最最璀璨的灯塔，但只有深知内情的人才能嗅得到，那光芒深处弥漫着的，是最深沉的血腥与阴谋，新的黑暗将笼罩西州上空。
就在裴训休沐日结束的第二天，初升的朝阳凶猛地刺破西州城头厚重的尘埃，将长史府院内那几棵歪脖子老胡杨的枯影拉得老长。
昨日休沐的短暂安宁仿佛还在昨日，裴训和李玉才刚刚用过简单的朝食，裴训正待出门去都护府衙门办公，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如擂鼓般撞碎了府门的宁静。
裴定大步流星的踏入前院，双手呈上一卷由数名精悍骑士护送而来的公文。火漆印硕大而殷红——赫然是安西大都护裴行俭的正式印信！
裴训迅速的拆开封泥，目光在羊皮纸上急速的扫过。那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带来了意料之中却也略显急促的消息：碎叶建城之议已定，迁都护府核心、筑新城为大唐经营西域的永久根本之策，业经朝廷默许。兹命安西都护府长史裴训即刻启程，率西州伊州两地及沿途招募之工匠、物资等建城所需赶赴碎叶水畔指定谷地汇合，一切勘址、营造诸务，刻不容缓！
“玉儿！”裴训看完后放下手中的公文，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族叔的令到了，即刻开拔，赴碎叶督造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