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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唐执灯人

共 69 章

一盏夜光杯,盛尽胡姬泪;半扇波斯绸,遮不住长安血锈。看裴郎裂镜执灯,照破狐金殿阙,终知这巨唐青史,原是万魂碑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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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铁釜寒烟

车帘之外,刘崇义的声音如同秃鹫盘桓不去:“裴长史一路辛苦!只是……”他刻意的拉长了调子,审视四周的目光就像是带着倒钩,他又一次扫过那些沉默的辎车,“末将方才粗略的那么一看,裴长史这随扈的家眷……阵容是甚为宏大啊!恕末将远在边陲孤陋寡闻了,现在长安高门世家的出行,如今都是这等规制了?难怪咱西州这小门小户的,显得是如此……局促!”

刘崇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带着试探的尖刺和浓浓的讥讽。做为地方实力派安西的副都护,还未进城门就刁难起未来需要密切合作的后勤大总管,新上任的长史,这安西的水不是一般的深,看来我这个空降长史挡了某些人的道啊,裴训思绪片刻,心中就有一些计较了。

裴训的车窗是纹丝未动,但一个沉静如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长途疲惫感的声音传了出来,不是很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尘土和刘崇义那刻意拔高的嗓音。

“刘公过誉了。外放边镇,乃是为朝廷效力,非为享乐而来。裴某身负皇命,唯恐有失了陛下恩典,家人心中难舍远迁,不得不随行侍奉。这些许仆从车仗,不过是路途遥远、关塞漫长,求个周全罢了。况且——”车帘被轻轻的挑起一道缝隙,正好露出裴训那双沉静而略带审视的眼睛,“安西都护府,可是地处要害,联络四方,此长史之职,亦不免要接待往来要员甚至是各国使节路过,有这些依仗裴某也好维持我大唐上邦的体面。今日见得城门口安西的诸位将士餐风饮露,备尝辛劳,倒是让裴某想起族叔裴大都护旧日在我们这些裴氏晚辈面前常言,‘安西之地,衣食不足,何以立威?将士饥馑,何以守土?’裴某初来乍到,感同身受啊。”

裴训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口可怜的破铁锅和周围面容枯槁的士兵们,最后落在了刘崇义那张风沙侵蚀、棱角过于分明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怯懦或低眉顺眼的解释,只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似乎理所应当的沉重与深思。

刚才这一番话,那是滴水不漏。

裴训先点明自己身受“皇命”,点出了正当性;再强调随行“家眷”是“不得已”,暗合人伦常情;随后直接抬高到“维持大唐体面”的高度,用朝廷的大义来堵住质疑;到最后最关键的是,抬出了刘崇义的顶头上司安西大都护裴行俭,更是借裴行俭的名义,反将了刘崇义一军!——你们自己连士兵都吃不饱饭,还有脸质疑我来上任带了点人?

刘崇义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像一张被寒风冻住的皮面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忌惮和恼怒。这个裴家小子,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奢华僭越”的嫌疑,引到了“朝廷体面”和“安西将士待遇”这个大坑里!尤其扯上了裴行俭这面大旗,让他所有挤兑的话都好像打在棉花上,有些手段,看来是轻看了这个世家子,这不是一个草包。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对方用“裴大都护”的话堵他的嘴,他难道还能反驳老上司?那才是叫自取其辱。

僵持就仅仅持续了那么一瞬。

“哈…哈哈…”刘崇义发出了几声干涩的大笑,勉强打破了凝固的气氛,“裴氏果然是……人才辈出啊!长史大人句句在理,倒显得末将……小觑了长安子弟的气象!裴帅治军严明,体恤将士,末将也是……日日感念在心!”

他语气转折有些生硬,明显是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怒火,硬是把话头往回转。他的目光转向车厢上那枚闪动幽光的“裴”字徽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贪婪和势在必得的光。闻喜裴氏的门荫、人脉、财富……在这边镇之地,都是能生金蛋的鹅!眼下还不是和世家子撕破脸的时候。

“都让开,打开城门!迎裴长史及……家眷入城安置!”刘崇义终于扬声道,声音重新带上边塞军营统领独有的那种威严,但已不复之前的嚣张。

西州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吱”的呻吟声,缓缓的向内打开,露出西州城内同样被风沙侵蚀、有些杂乱的街巷。

一直保持沉默、如同磐石般始终护卫在裴训车侧的一名极其魁梧的护卫(从长安开始就一直跟随,在伊州被裴训任为家内护卫统领的裴定)略一抬手,前方开路的四名护卫就无声地变换了队形,更显肃杀之气。

后面的车队依次启动,在城门口军士们复杂目光(有羡慕、有麻木、有嫉妒、有隐隐的愤怒)的洗礼之下,车轮再次滚动起来,压过门槛的深沟,碾进了西州城那道龟裂如伤口般的阴影里。

李玉微微的侧首,望向车窗外。尘土飞扬中,路边尽是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好奇或麻木的面孔从窗棂后探头想要窥视一番。胡杨干裂的树皮在残阳下犹如斑驳血迹。城门口那锅寡淡的萝卜汤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着尘土、马匹和人体的味道,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鼻端,让人下意识的掩鼻。

这里,失去四镇后的安西临时治所,没有长安的巍峨宫阙,也没有江南的烟雨迷蒙,只有风沙、饥饿和被边关生活磨砺得如同砂石般的粗粝。那炊烟袅袅的军锅上方,盘旋不去的是安西权力场无声的硝烟与血腥气息,比长安的血月更加的冰冷、更加的直白,更加的沧桑。

她知道,迈入这道门,她们才算是真正的踏进了这方生死场。名册是她们暂时的面具,裴氏的门荫只是一面脆弱的盾牌。安西都护府的权力核心盘根错节,刘崇义那不加掩饰的试探,不过是她们面对的第一道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