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筑梦·碎叶
“大都护已然点头了，这个地方，就是你未来的邸店之基！”裴训的语气斩钉截铁，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训从怀中珍重地取出那张尚带着他的体温的羊皮草图，在跳跃的篝火旁小心地展开。墨线勾勒出的方正地基轮廓、标注的河流位置、简单的布局图示，在摇晃的火光中显出粗粝而实在的形状。
“玉儿，你看，”裴训的指尖沿着图纸缓缓的移动，语速清晰而平稳，“这是一个靠水临街的铺面，宽敞豁亮，可迎八方来客。后面围合起来的院子能起一座二层的小阁楼，客房那必是安宁舒适的。我还在上面画了一个小露台…就悬在这碎叶水之上，你若得了闲，你就摇着你的团扇在那露台上小坐，你那摇曳的身影会像一幅山水画一样美丽，看舟楫缓行，任风吹拂，便也仿佛回到……”裴训的声音微顿，没有说出长安酒肆临水的日子，也避开了泰西封遥远的故国水岸，将情愫深敛于含蓄之中，“……那会是极好的去处。”
李玉的目光就仿佛是黏在了图纸上一样，久久的不能移开。篝火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束温暖的光晕，也映照出她眼眸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
李玉先是难以置信地屏息以待，随即是巨大惊喜犹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她的蓝眸瞬间被点亮，宛如蕴藏了整个夜空的星辰在那一刻倾泻而出，璀璨夺目。
李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去触摸着那张图纸上的墨线，像是要通过这些冰冷的线条，去感受未来客栈的每一寸地基、每一根木梁。
裴训清晰的话语在李玉耳边不停的回荡：“……用本地赭红的砂岩做墙基，十分的厚实稳固，能抵挡风霜刀剑……用巨木搭起的框架，比长安的那些柱子还要粗壮结实……外墙刷上雪白的石灰，亮堂干净，远远的就能瞧见你的招牌……院子里……”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既是对一个可以依托自身力量营建“立足之地”的渴望，更是对一个能够承载漂泊灵魂、在异乡寻得归属的“家”的无限向往。
“……你摇着团扇在那露台上小坐……你那摇曳的身影会像一幅山水画一样美丽”这画面让李玉的心弦重重的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过裴训的身影，望向他身后那片被夜幕笼罩、还尚未现形的河岸坡地。篝火的光芒在她的眼中凝聚成一点跳动的火种，熊熊燃烧，驱散了眼底残余的阴霾——那长久盘踞的亡国哀伤、哥哥深陷洛阳的惊惶不安、对“金狐狸”复仇的无尽执念，以及踏入“裴夫人”这一沉重身份时背负的千斤重担，似乎都被这即将到来的、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暂时照亮、推开。
“你说的是……我的……店……”李玉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和震颤，轻得像是一种叹息，却又蕴含着火山喷发前地底的隆隆巨力。她的手缓缓的离开了图纸，并非是失落，而是以一种无比郑重的姿态，紧紧覆在了裴训执着图纸的大手之上。她的眼神不再是看着图纸，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锐利与柔和交织在一起。
“裴郎，”她清晰地呼唤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个店，我一定要让它成为这碎叶城头上……最亮的那颗星！”团扇的冰凉扇骨仿佛透衣而来，却再也不会成为她心境的藩篱，反而成了她执掌自己未来的信物，在她心中掀起狂澜。
裴训和李玉两个人互相依靠在一起就坐在碎叶水旁，李玉静静的听着裴训继续描述他们的未来“未来客栈的屋顶将采用坚固的双坡悬山式，覆盖厚实的苇席和特制的厚泥层，后期还会覆上瓦，能良好隔热保温。楼前辟有宽敞的庭院，以便车马停驻、骆驼卸货。庭院的角落里，还会有一个专门的小马厩…”。
第二天一早，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开掘地基。当裴训和李玉一同前来看进展时，李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特意挖掘出来堆在一旁的青石板。那是河流搬运或山体崩落的产物，边缘被河水磨蚀得圆润光滑，带着岁月的水痕。
“裴郎！”李玉的声音带着兴奋，快步走过去，指着一块色泽温润、大小适中的青石板，“这个！用这些青石板铺我们客栈的地面可好？虽不及长安时的平整细腻，但胜在自然古朴，踏上去坚实凉爽，更添几分西域风土。”她眼中闪烁着客栈老板娘的精明又充满期冀的光芒。
裴训欣然同意：“玉儿真是好眼光！此石就地取材，结实耐用，不惧车马碾压驼蹄踏踩，更可铺作通向各客舍的回廊小路，雨雪天亦不会泥泞，妙极！妙极！”他立刻吩咐工匠将这些青石板都洗刷干净，仔细铺就一层沙土作为垫层，然后将精心挑选的石板一一敲打就位。
当第一间宽敞的厅堂地面铺设完毕，那朴拙自然又光洁坚韧的青石地面，仿佛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也为这座尚在襁褓中的客栈定下了坚实而独特的基调。
四天之后，建筑的核心部分——主体框架的梁柱开始慢慢的立起。硕大的杉木（取自天山雪线以下）经过防腐处理后，被工匠们用绳索和木杆合力的竖立起来。当第一根粗壮的中央主梁在号子声中被稳稳架上预定位置时，裴训特意请来了李玉。
他牵着她爬上不远处暂歇用的木料堆，指向主梁朝向不同方向的四个面。阳光从尚未封闭的屋顶骨架间斜斜落下，照亮了裴训眼中别样的光彩。
“玉儿你看，”裴训指着主梁朝东的一面，“此面向东，遥遥对着长安、对着帝京的方向。此面木料最是平整光洁，寓意吾国吾土，家国眷念。”
他又指向朝南的一面，“此面向南，是安西四镇的方向，是我等护疆守土的职责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