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地底杀机
地下空间里的空气就如同凝固的死水。死去的那两个人已经被拖走,留下的只是一个被草草填埋的角落,就像一块无法愈合的溃烂疮疤。
那些挤在一起的人们变得更加沉默了,她们绝望的如同瘟疫在四周蔓延一般。唯有几声压低的、带着浓厚痰音的咳嗽和孩子饥饿时的啼哭声偶尔打破这片死寂。
每一次的咳嗽和啼哭都像重锤一锤一锤的敲在李玉的心上。时间每流失一秒,就会多一分暴露和死亡的可能。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穿行在砖缝中的悉索声,从甬道上方隐约的传来!
李玉全身瞬间绷紧!呼吸骤然停止!她锐利的目光就如同淬毒的箭矢,投向头顶那布满灰尘蛛网的木门缝隙!
不是老鼠!?
难道是有人在轻手轻脚地移动?试图打开通往这个空间的暗门?!
是谁?!
羊角灯的火苗被这股无形到来的阴寒杀气压得猛地一暗!地窖深处,仿佛感知到危机的女人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不断颤抖,连哭声都被极度的恐惧扼死在喉咙里!
李玉的神经在有人死亡之后也变得有些脆弱而敏感。李玉缓缓的站起身,将手中那把因为紧张几乎捏碎的团扇悄悄插进自己的腰后,另一只手则无声地滑入她宽大袍袖的深处——那里,藏着一把精美华丽却闪着幽蓝寒光的淬毒波斯短匕!她就如同守护幼崽的母豹一样,悄然立在暗门下方仅有的狭小的可以攻击的空档处,屏息凝神,湛蓝的眼眸死死的盯住那个缝隙……
长安城即将苏醒。
黎明前的黑暗,正被鲜血、烈焰与无声的杀机,彻底染红!
裴训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的声音,耳边尽是血管鼓噪的嗡鸣。他的脚步非常的仓促,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泰西酒肆的,他不敢回头看,试图让自己去遗忘。
长安暮色四合,雨后的空气比落雨时更显滞重、粘稠,让人顿觉压抑和沉重。朱雀大街的灯火次第燃起,勾勒出这个庞然帝国的那虚假的繁荣轮廓,映在了裴训瞳孔的深处,却只余下冰冷的扭曲与疏离。他袖中的夜光杯,不再是冰冷的物证,而是紧贴在腕间皮肤上的一块寒冰,但杯底那血色徽记在滚烫地灼烧着他的意识。
殿下。
狐狸腰牌。
这两个词就如同那深渊里的诅咒,在缠绕在盘踞,在裴训脑中一直都挥之不去。是亲王?还是宗室?抑或是……那座天下至尊的宫城的最深处?裴训狠狠的掐灭了这足以将他即刻撕碎的念头。他不敢细想,不能细想!此刻唯一的生机,就是证据,是足以在惊涛骇浪中锚定真相的铁证!这“狐狸腰牌”就是唯一的引线,是悬在那深渊之上的蛛丝!
他没有回大理寺。那里肯定已经被金吾卫或是其他更深层的力量浸透,绝对不能去。也没有立刻回家,此时他的裴宅似乎也非固若金汤,殿下二字进入他的脑中之后,他变得有些神经质,甚至是疑神疑鬼。
他脚步一拐,没入到长安城那蛛网般密集的里坊巷陌之中。他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身形在昏沉暮色里忽隐忽现。他要确保,自己的身后没有尾巴,他才能回家。时间已经成为了最致命的敌人,他每一瞬的喘息,都有可能让那狐狸腰牌消失在更厚重的帷幕之后,让那地窖里的生命流逝更多。
裴氏书斋。
一盏孤灯光影如豆,摇曳的光晕在裴训略显苍白却坚毅如铁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案头,是他已经反复擦拭多次的夜光杯,旁边摊着一叠半新的白麻纸,砚台里的墨已研磨得浓黑如漆,仿佛随时准备吞噬文字或书写挽歌。
他已经洗去了一身尘嚣,换了件家常青袍,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是任何衣着都无法掩盖的。
“事涉国本,危若累卵……”他低声复述着自己送出的那封密语家书中的警句。家族的命运如同悬丝。他提笔,蘸饱了浓墨,悬停在纸面上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笔尖的墨水慢慢的滑落,轻轻的滴在纸面上。
写什么?写给谁?
“狐狸腰牌”四字是绝密,决不可形诸于纸。泄露一丝风声,都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任何文字都将成为未来的证供——要么是敌人的把柄,要么是他自己的墓志铭。
他最终放弃了书写,将滴上墨水的纸团了起来扔掉,他只是将那块紧贴胸口的夜光杯再次拿起,指腹一遍遍、一遍遍地摩挲着杯底那繁复的血色徽纹——胡旋裙裾的线条,芒星微弱的顶点,锁链冰冷的莲瓣……此刻,它们在他指下仿佛活过来了一样,扭曲着、挣扎着,幻化成了泰西酒窖暗影中那一张张无声哭泣的脸。东姬那声“狐狸腰牌”的嘶吼,如同惊雷一般不断在他耳边炸响。
时间!他需要争取时间!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一盏风灯在巷口昏黄地摇晃。
裴府那扇看似寻常的后门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一个身材瘦小的灰衣小厮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他的动作快如狸猫,在坊墙的暗影里迅速的移动,很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却承载着同一个人的灵魂,出现在永崇坊深处一座僻静的无名小院门前。这里是裴训很多年前为了以防万一,布置的一处秘密落脚点,连家族中人也知之甚少。小院看上去荒废已久,蛛网挂檐。
院门无声洞开,裴训闪身而入,立刻反手关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口枯井沉默地对着夜空。
他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一个柴垛。柴垛之后,是一块微微松动的地砖。裴训俯身,将指甲插入缝隙,用力一抠,整块砖都被搬开。下方,一个不大的坑洞显露出来。里面只是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黑色陶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