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凉州隘·悬刃之息
李玉的波斯团扇此刻就插在了后腰衣带上,扇柄露出来一截冰冷的金属寒光。
“她还是那个老样子。”裴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两个人目光默契的同时扫过队伍中部一辆罩着厚毡布的马车,东姬就一个人待在里面,因为她的情况实在有些糟糕。
裴训继续关切的说道“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醒了就望着车顶出神,也不说话,连喃喃自语都没有。药一直按时喂着,但是她的身体底子实在是太虚了,恐怕经不起折腾。”
李玉听完裴训说的话,沉默了片刻,她斗篷下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团扇柄。“离开长安,我们走了多久了?”
“出了长安城之后,我们已经走了有七天了。预计再有个五六日,就该到凉州地界了。”裴训抬起头看向前方连绵不尽的黄土高原若有所思的回答道。
“凉州…”李玉情不自禁的轻声重复了一遍裴训说的这个地名,眼神也跟着裴训向相同的方向望去。那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大唐的锁钥之地,是故国波斯那个更遥远方向的门户,也是通向他们目的地安西都护府的真正的起点。
哥哥被“册封为波斯王、赐居洛阳”的消息就像是一把钝刀,日夜割着她的心。颐养天年?一个漂亮的金丝牢笼罢了。波斯复国的火种在长安时还能借裴氏之威勉强的维系,如今被迫远离长安这个权力中心,似乎未来实现那个愿景就更加渺茫了。
“她们的情况怎么样了?”裴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指的是那些挤在安西粮车夹缝里的伪装成流民妇孺的“地窖幸存者”。
“她们非常的不好。”回答完裴训的问话,李玉刚才还很明亮的蓝眸一下子就暗淡下去,“昨天晚上,死了一个…她就是身体弱病得重,加上一路的颠簸和一些若有似无的惊吓,就撑不住了…就只能将其草草的埋在路边。”她的声音没有悲哀的哭腔,只有一种浸入人骨髓的那种疲惫和那种深深的自感无法改变结局的无力感。每一个生命在眼前的消逝,都是对她们复仇无望的巨大嘲讽。
裴训听完李玉说的话,心头一紧,握缰绳的手骨节都显得有些惨白。那些可都是鲜活的生命啊!在酒肆的地窖里是绝望的等待死亡,在一路西行的路上是无声的消耗。他向她们承诺的“生机”,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这还没到达凉州,就有人开始掉队了,不知道这一路上还有多少人掉队,最终究竟有多少人能够活着到达安西!”
李玉没有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西边天际线上逐渐染上暮色的浮云。斜阳将她和裴训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种沉重的、被命运紧紧捆缚的同盟感,在无言的沉默和身后无声的死亡笼罩中显得愈发悲怆。
在第七天的傍晚,车队终于抵达凉州城。雄浑的城墙矗立在渐暗的天色里,扼守着通往西域的咽喉。入城的盘查竟然比他们预想中更为严格。金吾卫的盘查竟都深入到了凉州地界!
凉州的城门口上挂着两幅醒目的通缉画像,不仅有大理寺海捕的康姬(通缉名为“舞姬康氏”),甚至还有一张画影图形有些模糊,标注为“异域疑犯”的男性画像——其形象特征,竟与李玉那死去的侍卫长有六七分相似!盘查的军官拿着画像,对着通过城门的每一辆可疑的车棚反复比对,目光锐利如鹰。
裴训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他亮出自己的安西都护府长史官碟,负责盘查的金吾卫旅帅微微皱眉,他显然认出了这位“荣升”离京的裴氏子弟。他的目光在这支车队中逡巡,尤其是在那些罩着厚布、显得拥挤异常的粮车上停留了很久。气氛骤然有些紧绷。“裴大人。”旅帅抱拳,在语气上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并无半分松动,“卑下职责所在,还请见谅。这批流民…看上去不像是寻常逃荒的啊?女眷颇多啊,还多是……”
裴训正打算上前应答,李玉却驱马上前半步,抢先开口,她微微掀开自己的风帽,露出一张因旅途劳顿略显苍白却依旧十分明丽动人,且带着异域风情的面庞。
李玉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清晰地用带着长安官话口音,又有一丝独特韵调的唐语说道:“这位军爷,妾乃是波斯商女李玉,家兄尚在大唐任官。凉州亦有两家熟识的商行,可做为凭照。这些车中多是家兄昔日故仆遗属,因在长安遭逢了一场大火失了生计,我等前去安西投奔长史大人好谋个前程,不想这路途多艰,已经损折了不少……求军爷但行个方便。”
李玉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在长安时就备好的,由大唐波斯都督府出具的身份凭信,现在在大唐境内还有一些用,还有一份加盖着某家凉州胡商钤印的商引(虽然是假的,但足够以假乱真)。
她那十分流利还极度优雅的唐语,透露着她有良好的身份背景(有“为官”的兄长),以及那份恰到好处流露的、因“故仆遗属”伤亡带来的满面的哀戚与疲惫,竟意外地瓦解了这个旅帅的部分戒心。
尤其是那个胡商钤印,在凉州这座大唐的贸易重镇是颇有分量的。旅帅仔细的查验了李玉的凭信和商引,又看了看裴训手中正式的长史告身,只犹豫了片刻,最终用力的一挥手:“放行!你们速速进入城中安置,休要在城门口阻塞要道!”
车队缓缓的驶入了凉州的城门洞,沉重的阴影吞没了他们。未走多远,裴训回头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那名刚才盘查他们的金吾卫旅帅正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随即转身对着手下好像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功夫,一只鸽子从城头飞起,不知飞向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