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大唐执灯人

共 69 章

一盏夜光杯,盛尽胡姬泪;半扇波斯绸,遮不住长安血锈。看裴郎裂镜执灯,照破狐金殿阙,终知这巨唐青史,原是万魂碑碣。

正在阅读 · 第十二章 铡光破穴

第十二章 铡光破穴

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细雨无声地飘落,给长安城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纱。

裴训这一次踏入泰西酒肆,是非常熟稔地穿过酒肆后厨那道隐秘的门,进入到了通往那个空间的通道。熟悉的霉味、酒气,混合着越来越浓烈的衰败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羊角灯的火苗看上去比昨日更加的微弱,光线昏沉得似乎是要吞没周遭的一切。

裴训到达的时候,李玉已经等候在那里,但脸上的疲惫与焦虑比昨日更甚。她不等裴训开口,便急促地说:“我们不能再等了!昨夜死了两个……其中一个是病得厉害,另一个可能是自己了断……”

裴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时间,这条无情的鞭子,正在狠狠地抽打着这些无辜的生命,也抽打着他们的计划!

“我已经有方向了。”裴训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需要再见东姬一次!立刻!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李玉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被逼到悬崖边缘才会有的决绝。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好吧。但请……务必小心她的状态,别让她成为第三个。”

裴训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靠近那个蜷缩在墙角、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他站在几步开外,用一种异常清晰、如同诵读最终判决般的平静语气,用百济语开口:“东姬!”

角落里的身影剧烈地一颤,瑟缩得更紧,低微的啜泣声如同小兽垂死的呜咽。

“抬起头!看着我!”裴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份威严肃穆,全然不同于昨日的剖析怜悯,更像一位即将发起冲锋的将军最后的命令,“我知道你在恨!恨所有的唐人!恨这长安!恨这让你失去一切的大唐!我也知道你怕!怕那个戴面具的魔鬼,怕平津侯那样的恶魔再把你抓回去!但是你这样缩着,是在等死!是在看着你身边的姐妹一个个的痛苦、腐烂、消失!你的恨,你的怕,能让她们活下去吗?!”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东姬那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剧烈的涟漪。那埋在臂弯里的头颅,猛地颤抖了一下。

裴训根本就不等她反应,声音愈发的锐利,愈发的急迫:“我刚刚去了平津侯府!那个曾经禁锢你,让你生不如死的地方!那里的管事、侍卫、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认出你!而那个面具魔鬼,你告诉我,他现在最想做的,是不是让你们所有见过、听过、知道点什么的人,都永远闭嘴?!你的国家覆灭了!但你的血脉还在!你难道不想亲手为你的父母族人复仇吗?不想亲眼看着那个把你当成牲口一样挑选、最后又将你弃之如敝履的魔鬼,如同平津侯一样变成冰冷的尸体,被钉在耻辱柱上吗?!”

“复仇……”角落里发出一声极低、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模糊嘶鸣。这个极具魔力的词语,终于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裴训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声音略微放缓,却更加铿锵有力,就如同生死相依的誓言:“东姬!看着我!我是裴训!我不是你的朋友!我甚至不奢望得到你的原谅!但我向你起誓:我将是你手中的刀!是你复仇路上的第一块踏脚石!我会找出那个面具下的魔鬼,哪怕他深藏在大唐的宫禁之中!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官职、甚至我的家族和性命作为赌注!我要将他拖入地狱!但前提是——你必须告诉我!把你在平津侯府看到、听到、经历的一切!把你对那个人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印象!告诉我!告诉我他声音的特点!说话的习惯!衣着配饰的细节!身高体态!气味!告诉我他是在什么时辰、在侯府哪个地方召见你!告诉我你被带去时走过的路!见到的其他人!告诉我!现在!立刻!告诉我!!”

他的声音在这潮湿的地下空间中激荡回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疯狂气概!他不是在恳求,而是在要求!是将自己的一切赌注押上桌台,换取她口中心中的最后一点价值!是把自己也变成复仇烈焰中的一部分!

黑暗的角落里,死寂了片刻。

随即,是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崩裂的、无法控制的剧烈哭泣。不是柔弱的啜泣,而是一种混杂着无限委屈、恐惧、绝望和……一丝被点燃的狂怒的嚎哭!

哭泣声中,一个沙哑、破碎、充满刻骨恨意和巨大恐惧的声音,就如同夜枭啼血一般,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他腰间……挂着一块……一块金、金色的……狐狸……腰牌”

声音戛然而止,伴随着一阵更剧烈的痉挛般的喘息。

裴训离开了泰西酒肆,外面的细雨已悄然停止,长安的暮色就如同一块浸满冷水的巨大灰布,沉沉的压下。他在朱雀大街上走得极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与死的距离。袖中的那枚夜光杯已不再是冰凉,而像是烙印着东姬最后那句撕裂黑暗、饱含血泪的话语——“金色的……狐狸……腰牌”——这七个字如同七根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入他紧绷的神经,也勾勒出一张愈发清晰、也愈发恐怖的权力面孔。

裴训的呼吸变得十分粗重,胸腔内仿佛塞满了冰冷的铅块。他不愿去想那显而易见的、足以让整个裴氏阖族灰飞烟灭的可能性。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足以在滔天巨浪中浮起一线生机的证据!

与此同时,泰西酒肆地窖深处。

羊角灯的火苗依旧微弱地跳动着,如同油尽灯枯的生命喘息。李玉蜷缩在靠近暗门入口处的一只空酒桶上,手中紧握着她的波斯团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团扇已被捏得有些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