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大唐执灯人

共 69 章

一盏夜光杯,盛尽胡姬泪;半扇波斯绸,遮不住长安血锈。看裴郎裂镜执灯,照破狐金殿阙,终知这巨唐青史,原是万魂碑碣。

正在阅读 · 第六十九章 长安金桂

第六十九章 长安金桂

天后深谙其价值与用心。她在深宫中亲览这份浸透着战火与忠诚的文字,久久不语。这是裴行俭为帝国留下的最后一道铁壁。她当即下旨:“四十六诀封存秘阁,列为皇家不传之秘,非圣谕不得观瞻。”后世史书称其《献公遗策》,藏于武后亲自督建的“神兵阁”深处。

著书耗尽了裴行俭最后的心力。延寿里裴宅的正房内,一代名将裴行俭,在完成他最后的使命后,阖然长逝。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天后下旨,追赠裴行俭为扬州大都督、太尉,予谥号“献”。“献”者,言其聪慧敏达,为国倾尽心力。哀荣极盛,备极哀荣。然而繁华哀荣的纸钱烟雾中,一个更切实的问题浮出水面:裴行俭幼子裴光庭,年仅七岁,将何去何从?

灵堂肃穆,素幡低垂。裴训一身素服,李玉亦是荆钗布裙。前来吊唁的衮衮诸公络绎不绝,目光或肃穆、或探究、或隐含算计,扫过这对从边陲归来的侄儿侄媳,也扫过那个一身重孝、垂首跪在父亲灵柩旁,小脸苍白却异常安静的小小身影——裴光庭。

哀乐暂歇,宣旨宦官尖利的嗓音打破寂静。圣旨追念裴行俭功勋后,话锋直指遗孤:“……念及献公遗脉裴光庭冲幼,着裴训即日起领九卿,除服后还职大理寺,总理献公身后家业,抚育幼弟裴光庭,待其束发成人,能自立门户,移交家业为止。钦此!”

“臣裴训领旨,谢天后圣恩。”裴训叩首,声音沉稳。李玉亦随之拜谢,心中波澜起伏。这道旨意,不仅赋予了裴训照顾遗孤的责任,更确认了他正式接掌裴氏这一支(主要是延寿里这一脉)在长安的政治遗产和人脉网络的责任。大理寺,这个掌管刑狱、纠察百官的核心机构,九卿之一的位置,便是权力场上的新战场。而抚养光庭,更是将他二人与裴行俭家族的核心血脉牢牢捆绑。

裴训擢升大理寺卿的任命很快下达。他不再是那个驰骋安西的长史,而是真正步入帝国中枢的司法重臣。延寿里的老宅不便再居,他们搬入了离大理寺官署更近、更体面的裴府新邸——这是裴行俭生前的赐第,却因常年戍边未曾居住。

府邸轩敞,仆从更多了,规矩也森严了。李玉的角色再次被推入焦点。作为名义上的“长嫂”,她将成为裴光庭年幼失怙后实际的主母。这个担子比管理“四方安邸”客栈重千百倍。这一次进京,李玉身边只跟着一个东姬,是她自己主动要求来的。

当裴行俭昔日的老管家将瑟瑟发抖、沉默不语的裴光庭带到裴训和李玉面前时,李玉清晰地看到孩子眼中深埋的惊惶、悲伤与巨大的抗拒。他不再是安西街头那些眼含希冀的幸存者,他是天之骄子骤然跌落云端,是失怙幼鸟不知归属何方。他将裴府最熟悉的老管家视为依赖,小手紧紧抓着管家的衣角,看裴训与李玉的眼神,充满了陌生与戒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怨这突然取代了他位置的“兄嫂”?

“光庭,”裴训尽力放缓声音,俯身温和道,“以后我们便是你的家人了。这是你嫂嫂李玉。”他想摸摸孩子的头,却被光庭猛地一偏头躲开了,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只把后脑勺对着他们,固执地靠着老管家。

老管家面露难色:“少主人他……自太尉大人病重,便不大爱说话……”

李玉上前一步,蹲下身,视线与光庭相平。她伸出手,并非要去碰触他,只是掌心摊开,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在碎叶时无意中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鹅卵石,色泽与长安的截然不同。

“光庭,”李玉的声音很轻,带着碎叶风沙打磨过的柔韧,“这石头,来自碎叶川畔。你父亲在那里筑起了一座新城,叫碎叶城。他常与我们说起你,说光庭小小年纪就懂孝顺,聪慧如他当年……”

她没有提“家”,没有说“我们照顾你”,只是提到了父亲裴行俭与他记忆中的碎片,提到了一个遥远而父亲亲自开拓的地方。她将鹅卵石轻轻放在光庭身旁的案几上。

光庭的身体微微一动,虽然仍没回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裴训正式步入大理寺。这里暗流汹涌,丝毫未因他的出身而有半分客气。裴行俭生前位高权重,又是天后宠臣,仇家、妒忌者、观望者无数。如今人走茶凉,年轻的裴训被天后硬生生拔擢到如此高位,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回到大理寺的裴训看到已经是物是人非,老上司崔浩因为卷入党争被天后要求提前致仕,裴训就是接了他的班任职,在裴训回到长安之前,崔浩就离开了,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入职的第一天,一桩牵涉某宗室权贵的棘手案卷被“恰到好处”地放到了他的案头,卷宗里的蛛丝马迹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巨大的陷阱。裴训面色沉静,提笔批阅卷宗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每一笔落下,都可能触动盘根错节的根系。他必须在裴行俭的余威庇护消失殆尽前,立住自己的权威,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和人脉网。洛阳“金狐狸”覆灭虽已尘埃落定,但官场上新的博弈永不落幕。

李玉的日子同样不轻松。操持一个京官高门内宅的繁杂事务,比打理安西的长史府或客栈更耗费心力百倍。维持体面排场、应对各色官眷往来、管理仆役、核对账目……这些繁文缛节中,最耗神的,是裴光庭。

这个孩子,似乎将所有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和被迫离开熟悉环境的抗拒,都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墙。他用沉默封闭自己,对裴训保持着拘谨的敬意,却几乎是本能地排斥着李玉。李玉送去的新衣他叠好放在角落,派人精心烹制的膳食他勉强只吃几口,李玉试图接近他时,他总会低着头迅速找到老管家。

李贤被废、金狐狸覆灭的消息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飘进了这座府邸。一日午后,李玉在回廊下偶然听到老管家低声安抚哭泣的光庭:“……小郎君莫怕,那是贤太子犯了错,与咱家太尉无关啊……”李玉心中一紧。这孩子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以为父亲的逝去或他如今的处境与那些宫闱倾轧有关?

她悄然离开,回到自己房中。窗棂外长安的灰蒙蒙的天空,与碎叶湛蓝高远的穹顶是如此不同。袖中的波斯团扇依旧冰冷坚硬。长安的金桂,岂止暗香?它们虬结的根系几乎延伸到了每一条街巷。裴行俭以命搏杀金狐,自己与裴训被召回京城卷入更深漩涡抚养遗孤……这盘棋局,似乎仍在继续。她心中的复仇之火从未熄灭,但此刻又多了一重沉甸甸的守护——守护裴训在前朝的刀光剑影,守护这个固执抗拒、却与她命运紧紧相连的孩子。

她起身走到镜前,仔细将鬓边一丝散落的碎发抿回鬓角的银钗下。镜中的女子依然清丽,只是眉宇间那属于“李娘子”的明朗被一层属于“裴夫人”、“长嫂”的沉静坚毅覆盖。复仇的蓝图需要蛰伏,而守护的责任迫在眉睫。玉指拂过冰冷的扇骨,她知道,新的征途,就在这长安城的深宅大院与官署明堂之间,悄然铺开了。碎叶的“安邸”蓝旗尚在心中招展,但此刻,她必须先为身边的人,守住京城这方艰难立足的屋檐。裴训归家沉重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李玉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温婉的笑容,迎了出去。属于裴行俭的时代已经结束,裴训与李玉的长安岁月,才刚刚拉开序幕。

长安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烛光照出的两个人的背影不像人倒是像兽“为什么要调裴训回长安?”,“他就快查到了!”,“原来如此,裴少卿就是裴少卿,还是那么犀利,剥夺了他在安西的执法权,他就没办法再继续查了!”,“线路恢复了吗?”,“新罗王已经来长安向大唐请罪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那就好,市场上新罗婢的价格可是翻了三倍,长安的贵人们可是等的有些焦心啊!”,“哈哈哈!让他们等着吧!他们越焦心,我们赚的越多!”,“那个涉及宗室的案子,那个裴训他会一查到底吗?”,“就是要他一查到底,所有的李唐宗室,除了天后自己生的,需要她点头才能处理,其他的她都不在乎,实际上在她眼里李唐宗室越少越好!”,“那倒是,你知道吗?听说狄仁杰回来了!”,“也是刚知道!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在寻摸托孤大臣,狄仁杰也是备选,他被任命为知顿使,随驾汾阳宫接受考察,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他当上托孤大臣,那我们就没好日子过了!不能让他当上!”,“他想当上没那么容易,真正说了算的是天后她老人家!”,“没错,看来他是当不上了!哈哈!”,“哈哈哈!”

“天后,陛下任命狄仁杰为知顿使随驾汾阳宫!”,“下去吧!我知道了!”,“是,天后!”,“看来他还是动了那个念头!狄仁杰不能成为托孤大臣,那是孤的魏征!他成为了托孤大臣,就永远成不了孤的魏征了!看来只能先委屈一下狄卿了,要再一次外放了,这次外放哪里?是幽州还是江南,这个还需要想想。召侍中裴炎进宫!这位才是最适合的托孤大臣!”

高宗的眩晕症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不能理朝的地步,最后为大唐后继之君选定一个心仪托孤大臣的任务他最终并没有完成。

高宗从嵩山封禅后回到东都洛阳,病得非常厉害,宰相以下大臣都不能晋见。自此一切朝政都皆由天后办理,裴炎出任同平章事,辅助太子李显,准备继位。

长安的天已大亮,裴训在整理衣冠,李玉缓步走向墙角那口从碎叶带到长安的樟木箱。箱盖开启,并未取出那柄象征复仇的波斯团扇,反而捧出一面三尺高的素面青铜古镜——镜框边缘刻着獬豸与法剑的暗纹,正是裴训初入大理寺为少卿时,用以整肃衣冠、砥砺心智之物!镜身蒙着薄灰,映出人影亦有些模糊。

李玉指尖拂过镜框冰冷的纹路,她轻抬蓝眸,目光如镜面般映照裴训,她抬手,以袖轻拭蒙尘的镜面。灰尘簌簌落下,镜中渐渐映出裴训此刻紧锁的眉头与一身紫袍金带的大理卿威严官服。

裴训整理好自己的官服,离开之前裴训捧住李玉的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长安延寿里的新家。

裴训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左边是李玉,右边是东姬。